第二天,卢星野起得比昨天还早。
天还蒙蒙亮,他就从炕上爬起来了。这次没有宿醉的头疼,浑身轻快,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似的。
卢云朝已经走了。昨天夜里李焕英跟他念叨了卢云义两口子来的事,卢云朝听了没吭声,早上起来的时候,在卢星野的枕头边上放了一把新弹弓。
弹弓是用粗铁丝新弯的,比卢星野那把还大一号,握柄上缠了花花绿绿的塑料绳,皮筋是新的,力道十足。
卢星野拿起弹弓,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他爹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数。昨天晚上李焕英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卢星野还以为他不在意。没想到一大早,新弹弓就给做好了。
这就是他爹,卢云朝。不爱说话,不善于表达,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他把新弹弓别在腰后,推开屋门。
院子里,李焕英正在扫雪。昨天又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的雪厚了半尺。她用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从屋门口一直扫到院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路。
“妈,我来吧。”卢星野走过去,要接扫帚。
“不用,你忙你的。”李焕英头都没抬,“吃了饭再出去?”
“嗯。”
“锅里热着呢,快去吃。”
卢星野去灶台边吃了早饭,还是苞米面粥和二合面馒头,昨天剩的野猪肉已经吃完了,换成了咸菜疙瘩。
正吃着,林谦来了。
今天林谦也穿了一身新棉袄,藏青色的面子,棉花絮得厚厚的,穿着像个圆球。他搓着手哈着气,一进门就说:“星野哥,今天咋整?还打野鸡?”
“不打了。”卢星野说。
“不打了?那打啥?”
“打松鼠。”
“松鼠?”林谦瞪大了眼睛,“那玩意儿能干啥?肉没多少,还不好吃。”
“皮子值钱。”卢星野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一张灰皮子,能卖十来块钱。”
“十块钱?!”林谦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
林谦咽了口唾沫,开始掰手指头算账:“一天打五张,就是五十块钱,十天就是五百,一个月就是一千五……我的妈呀,星野哥,那咱岂不是要发了?”
“想得美,”卢星野白了他一眼,“能一天打两三张就不错了。松鼠精得很,不好打。”
“你不是弹弓打得准吗?”
“弹弓打得准也得找得着才行。松鼠在树上窜来窜去的,不是站那儿不动让你打。”
林谦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林若楠也来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旧棉袄,不像昨天那么鲜艳,但干净利索。头发扎成一根大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从棉袄领子里垂出来,一晃一晃的。
“你们今天还进山?”她问。
“进。”卢星野说。
“我也去。”
“不行。”这次说话的不是卢星野,是跟在林若楠身后的丁慧娟。
丁慧娟今天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边走边说:“若楠,你今天别去了,在家跟我学绣花。昨天疯了一天还不够?冰天雪地的,女孩子进山受那个罪干啥?”
李焕英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若楠啊,让星野和谦子去就行了,咱们在家做针线。你上次绣的那个枕套,还没绣完呢。”
林若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两个长辈的态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卢星野一眼,眼神里有点委屈,又有点嗔怪。
卢星野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星野哥,”林若楠走过去,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给你带的,昨天看你手套磨破了,给你补了补。”
卢星野打开一看,是昨天那双棉手套,掌心磨破的地方用一块皮子补上了,针脚细密结实,补得跟新的似的。
“谢谢若楠姐。”他说。
林若楠抿着嘴笑了笑,转身跟着丁慧娟回屋了。
林谦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星野哥,你说我姐咋对你那么好呢?对我咋就没这么好呢?”
“因为你不是我。”卢星野面无表情地说。
林谦:“……你这话说得,我竟无言以对。”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带上弹弓、泥丸、铁丝套子、帆布挎包,叫上大黄和黑虎,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天放晴了,万里无云的,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太阳挂在天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家在喂鸡喂鸭,有人在劈柴,有人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井台上结了厚厚的冰,打水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滑倒。
“星野,又进山啊?”马德胜在自家院子里劈柴,看到卢星野和林谦,直起腰来喊了一嗓子。
“嗯,进山转转。”卢星野应道。
“昨天打的山鸡野鸭子,给你婶子送了一块,她高兴得不行,说你这孩子有出息!”马德胜竖起大拇指。
“马叔客气了。”
“星野,我家小子也想跟你学打猎,啥时候带带他呗?”
“行,等他有空了来找我。”
“好嘞!”
出了屯子,上了山路,卢星野带着林谦直奔老林子。
今天的路线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去打山鸡野鸭子的,走的都是浅山,林子不深,猎物多但个头不大。今天要打松鼠,得往深山走一些,但也不能太深,太深了有大物,碰上就麻烦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片红松林。
这片红松林卢星野上辈子来过无数次。红松林里松鼠多,因为红松结的松塔是松鼠最喜欢的食物。每年秋天,松鼠们把松塔搬回窝里储存起来,留着冬天吃。
现在是初冬,松塔还没被吃完,松鼠们每天都要出来觅食。这个时候打松鼠,正是好时候。
“到了,”卢星野停下来,指着眼前这片红松林,“这片林子里松鼠多,咱们就在这儿打。”
林谦抬头看了看,只见一棵棵红松又高又粗,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树枝上挂着一层白雪,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松鼠在哪儿呢?咋没看见?”林谦东张西望。
“别急,等一会儿。”卢星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挎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把泥丸,一颗一颗地检查了一遍。
泥丸是他自己搓的,用的是黄泥加了一点石灰,搓成比花生米大一圈的圆球,晒干了硬得像石头。
这种泥丸打松鼠够用了,打不碎皮子,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