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叶一和林墨贴着墙壁,沿着楼梯往上摸。楼梯间很暗,夜视镜把一切染成灰绿色。每一级台阶都要试探着踩,怕发出声响。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铁腥味。
一层,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二层,门也关着,但能听到里面隐约的鼾声,像有人在睡觉。
三层,叶一停下来。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不是电灯,是蜡烛或者油灯的那种跳动。
她侧耳听了听,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的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天花板上的灯管黑着,但每隔几米就有一根蜡烛粘在墙上,烛光摇曳,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一环顾四周,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上面写着“杂物间”,她拉了林墨一把,两人快步走过去,闪身进去。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拖把、水桶、破旧的实验服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体。两人挤在门后,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怎么回事?”一个粗哑的声音,“那两人下去半天都没回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出事?能出什么事?下面那些娘们一个个半死不活的,还能跑了不成?”
“我不是说那些娘们。我是说——会不会有外人?”
沉默了一会儿。
“外人?这鬼地方,谁来?冻都冻死了。再说了,谭老大说了,等天气好了就往南边扩,那边有政府建的基地,到时候咱们去抢一把——”
“小声点!这些话能随便说?”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
脚步声从杂物间门口经过,渐渐远去。
叶一后背贴着墙,手心里全是汗。她转头看林墨,林墨也在看她,夜视镜下,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字:怕。
不是那种吓得动不了的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肾上腺素飙升到顶,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那种怕。
叶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
她从空间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郭教授画的草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大楼的布局。她用手指顺着走廊画过去,停在一个标着“x”的位置。
被关押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原来是一间大会议室。
叶一叠好图纸,收进口袋,她朝林墨打了个手势——走。
两人溜出杂物间,沿着走廊往里摸,走廊两侧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叶一往里瞥了一眼——是一间办公室,桌子椅子翻倒一地,文件散得到处都是,墙角堆着几个酒瓶和空罐头。
再往前走,烛光暗了下来。走廊尽头几乎全黑,只有夜视镜里灰绿色的轮廓。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扇门。
和其他的门不一样,这扇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像是里面有人点了蜡烛,又把蜡烛吹灭了。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排细细的金属工具——这是他出发前准备的万能钥匙,末世前在网上买的,当时还觉得用不上,他挑了两根,插进锁孔,侧耳听着锁芯的响动。
叶一背对着他,握着手枪,盯着走廊的两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喝酒划拳。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墨轻轻一拉,挂锁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锁取下来,慢慢推开门。
门开了一道缝。
叶一转身,闪身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烛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臭味——汗臭、伤口腐烂的味道、还有粪便的恶臭,混在一起,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叶一忍住干呕的冲动,夜视镜里,她看到了七八个人。
有躺在地上的,有靠着墙的,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全是男人,穿着破烂的实验服,有的还穿着白大褂——但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上面全是泥和血,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手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液。
门开了,有人抬头。
那些眼睛——麻木的、绝望的、已经没有光的眼睛——在看到叶一和林墨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恐惧,有人往后缩,有人挡着脸,有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不会动了。
一个伤势最重的人——脸上全是血痂,一条胳膊用破布吊着,靠在墙角——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们……是谁?”
林墨蹲下来,压低声音:“来救你们的。”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他盯着林墨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叶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
叶一没有浪费时间。她蹲到那人面前,低声问:“他们现在有多少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想了想:“刚开始有三十多个……后来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现在……不清楚,大概二十多个?”
叶一皱眉:“全是男的?”
“是。”那人点头,“全是男的,他们……都是从监狱里跑出来的,我们有几个女教授,被抓去给他们做饭了。”
叶一心里一动。
做饭。
二十多个男人,她和林墨两个人,单枪匹马,硬拼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通过食物——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
“做饭的地方在哪儿?”她问。
那人指了指楼下:“一楼。原来我们的食堂,他们占了当厨房。”
叶一又问:“你们这边,有多少人能动的?”
那人环顾了一下房间,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有的伤太重,动不了,但大部分还能站起来,能走,能跑。
叶一从背包里——实际上是空间里——掏出几把军刀,刀刃在微光中闪着冷光,锋利得能剃毛。她又掏出一包东西,白色的纸包,上面印着几个小字:溴敌隆。老鼠药。
当时在种子店顺手收的,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她把军刀和药包递过去。
“听着。”叶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要做一个计划,等会儿他们会来抓人去做饭,你们谁被叫去,就把这包药下到锅里,等晚上药效发作,听我指令,你们拿刀直接冲。”
她顿了顿:“这药毒不死人那么快,但能让他们上吐下泻,没力气拿刀,你们有七个人,能杀几个是几个。”
那人接过药包,手在抖,他盯着叶一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叶一本来想给枪的。但这些人饿得面黄肌瘦,别说开枪,能不能端稳都是问题。军刀最好,轻便,锋利,不用学就会用。
“你们先休息,吃点东西。”叶一说,“等会儿有力气。”
她借着背包的掩护,从空间里掏出几包压缩饼干,递给那几个人,他们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有人当场就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有人却攥着饼干不动,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滴在包装袋上。
那个伤势最重的人没有吃,他把饼干放在一边,看着叶一,声音很轻:“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叶一愣了一下。
“叶一。”
“叶一。”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住,“我叫宋明远,国家农科院研究员,姑娘,大恩不言谢,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叶一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转身往外走。
林墨跟在她后面,两人溜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挂锁重新扣上——从外面看,和之前一模一样。
杂物间里,叶一和林墨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外面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喝酒划拳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叶一靠着墙坐着,手里握着手枪,眼睛盯着门缝。
林墨蹲在她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两小时了。”他压低声音。
叶一点点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呦——”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我肚子……肚子疼……”
“妈的,我也是……”
“这饭菜有问题吧?”
“谭老大!谭老大!出事了!”
然后是更杂乱的脚步声,喊声,骂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在吐,哇哇的,吐得撕心裂肺,有人在骂娘,骂做饭的人,骂谭老大,骂这该死的世道。
叶一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人,所有的声音都从楼下传上来。
她回头看林墨。
林墨点了点头。
两人溜出杂物间,沿着走廊往关押的房间跑,这一次不用躲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但他们顾不上了。
叶一冲到门前,林墨掏出工具,几下打开挂锁。
门推开。
里面的人已经站起来了,七个,虽然有的人站不稳,靠着墙,但眼睛里有了光,那个叫宋明远的男人手里攥着叶一给的军刀,刀锋在微光中闪着冷光。
“药效发作了。”叶一说,“楼下已经乱了,现在,跟我们来。”
她转身,带头往楼下跑。
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咚咚咚的,像战鼓,林墨跑在前面,叶一跑在后面,七个人跟在最后面。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跑。
一楼。
门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叶一停了一下。
食堂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十几根蜡烛点着,照出一片狼藉,桌子翻倒了,碗碟碎了一地,饭菜洒得到处都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蜷着身子,捂着肚子,嘴里吐着白沫;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挣扎,想爬起来,但腿软得像面条,撑一下就又倒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是呕吐物和饭菜混在一起的恶臭。
叶一数了数,躺着的,有十几个,还有几个靠在墙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但还有能动的。
食堂最里面,一个光头壮汉撑着桌子站着,满脸横肉,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猎枪,枪尖指着门口。
“谁……谁他妈干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谁他妈下毒……老子杀了你们……”
叶一没有回答,她举起枪,对准他。
谭老大看到枪,瞳孔缩了一下,他想举起手中的枪,枪头朝叶一。
“你——”他张开嘴,话没说完,叶一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食堂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谭老大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朵正在扩散的暗色的花,然后直直地倒下去,猎枪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的。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还能动的人开始喊——不是喊打喊杀,是喊救命,喊饶命,喊不要杀我。他们有的跪下来,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桌子底下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乱成一团。
叶一没有看他们。她转身,对着身后那七个人说:“军刀给你们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教。”
宋明远握紧刀,点了点头,他看了叶一一眼,然后带着其余六个人,冲进食堂。
叶一没有看后面的场面。
她走出食堂,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墨站在她旁边,也在喘气,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靠着墙,听着身后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短,几分钟就安静了。
宋明远走出来,脸上溅着血,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盏很久没亮的灯,忽然被人点燃了。
“叶一姑娘。”他站在她面前,声音还有些抖,但很稳,“食堂里,还有厨房里,一共二十三具,全解决了。”
叶一点点头。
“还有,”宋明远继续说,“三楼上锁的那几个房间,我们搜过了,里面关着的是我们的人,一共十二个,都是男的,楼下负一层,那些女同志——”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们都找到了,还活着的,十二个,没了的……七个。”
叶一沉默了一会儿。
“受伤的,先处理伤口。”她说,“能动的,把这里清理一下,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再商量下一步。”
宋明远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叶一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两人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那些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哭声——是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她们终于可以哭了。
叶一闭上眼睛。
今晚,这个基地是安全的。
至少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