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总算到了。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连碎石都没有了,只剩两条被野草吞没的车辙印。
房车开不进去,叶一把车停在村口,和林墨步行进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全是老式的四合院,青砖青瓦,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木梁。极寒的时候,这里的雪大概也积了很深,现在化了,留下满地泥泞和倒塌的院墙。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村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叶一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青砖青瓦的老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来过这里,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才几岁,母亲牵着她,走过这条石板路,走到村子最西边的那座院子。
外婆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到她,笑着张开手。
“一一来了,快过来,让外婆抱抱。”
那是她对外婆仅存的记忆,后来外婆去世了,母亲再也没有带她来过,再后来母亲也去世了,这个村子、这座院子、这对石狮子,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往哪边走?”林墨问。
叶一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
村里的路七拐八绕的,四合院长得都差不多,青砖青瓦,木门木窗,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已经倒了。
她试着回忆小时候走过的路,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清楚。
“西边。”她说,“村子最西边。”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路面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很小心。
两边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鸡。
有的院门上还贴着春联,已经褪色了,纸边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叶一停下来。
她看到了一对石狮子。
蹲在一座院子的门口,一左一右,半人高,青灰色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狮子的样子。
左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公母都分得清清楚楚,是那种老式大户人家门口才有的规制。
叶一站在那里,盯着那对石狮子看了很久。
她不确定,记忆太模糊了,她不确定外婆家门口是不是真的有石狮子,不确定这对石狮子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对,不确定这座院子是不是她小时候来过的地方。
“是这里吗?”林墨问。
“不知道。”叶一说。
门是开着的,木门半掩,门板上落满了灰尘,门环上挂着蛛网,门槛很高,青石条铺的,中间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那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脚步磨出来的。
叶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院子里的一切慢慢展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枯草。
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左右两边是厢房,木窗棂上糊着纸,有的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院子中央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丫光秃秃的,但在根部的地方,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
然后叶一听到了声音。
从堂屋里面传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你看看,这家里多少年没回来了,这么多灰尘,怎么住人?”
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更嫌弃:“不想打扫卫生,不想在这里住,妈,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啊?”
“换什么地方?这地方能有个屋顶就不错了。”
“可是好脏啊……”
“脏就打扫,别废话。”
叶一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有点耳熟,不是那种“我认识这个人”的耳熟,是那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耳熟。她皱起眉,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堂屋里的人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说话声停了。
然后一个人从堂屋里走出来。
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目光落在叶一身上,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叶一也定住了。
她想起来了,服务站,那辆黑色SUV。
那个隔着车窗跟她打招呼、说“小姑娘拜拜”的女人。
中年妇女盯着叶一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种惊喜到不敢相信、怕是自己看错了的笑容。
“哎呀!”她把手里的抹布一扔,快步走过来,“小姑娘!是你啊!你们也来这儿呀?好巧啊!”
叶一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她看着中年妇女那张笑开花的脸,看着后面跟着走出来的短发女孩——那个叫微微的女孩,看着最后走出来的中年男人和戴眼镜的男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人到底是谁?
她是不是走错了?是不是记错了?外婆家不应该在这里?还是说这座院子已经换了主人?
“这里是……”叶一开口,声音有些干,“叶苹家吗?”
中年妇女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是,是,是!”她连着说了三个“是”,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叶苹家。叶苹是我妈。你们——”
她上下打量着叶一,眼睛里全是激动和不敢相信。
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想碰叶一又不敢碰,像是怕碰碎了。
“你是不是……一一?”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你是不是叶蝴的女儿,一一?”
叶一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红红的、含着泪的、满是期盼的眼睛,点了点头。
中年妇女一下子抱住了她。
叶一的身体僵住了。
她不习惯被人抱,末世以来,没有人抱过她,她抱过别人——她抱过小禾,抱过那些被关在地下室的女人,但没有人抱过她。
中年妇女的胳膊很有力,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
那股温暖透过厚厚的棉袄传过来,带着一股肥皂的味道,干净的、朴素的、家的味道。
“我是你小姨啊,”中年妇女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哭腔,“我是叶珊,你妈妈叫叶蝴,我是你小姨啊。你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来的时候,我还在家呢。你那时候才这么高——”
她松开叶一,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叶一看着她,脑子还是嗡嗡的,但有些东西开始慢慢对上了。
叶珊,叶蝴,叶苹。
外婆叫叶苹,母亲叫叶蝴,眼前这个女人叫叶珊。
“你妈妈是老大,我是老二。”叶珊抹着眼泪,笑出了声,“你小时候还骑过我脖子呢,你不记得了?”
叶一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她只记得外婆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笑着张开手,说“一一来了”。其他的一切,都被时间冲得干干净净。
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哭得又笑又哭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姨。”叶一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叶珊听到这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她拉着叶一的手,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喊:“文良!张森!微微!快过来!这是你们表姐,叶一!大姐的女儿!”
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比在服务站看到的时候显得更疲惫一些,但笑容很温和,他站在叶珊旁边,朝叶一点了点头。
“一一,你好,我是你姨夫,张文良。”
叶一看着他,叫了一声:“姨夫。”
张文良点点头,拍了拍旁边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这是你表弟,张森。”
张森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那本书——这次叶一看清了,是一本高等数学,他看了看叶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两个字:“表姐。”
叶一点了点头,张森就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叶珊拉过那个短发女孩,把她推到叶一面前,“这是微微,你表妹,叶微微。”
叶微微和之前在服务站看到的差不多,短发,红羽绒服,眼睛大大的,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活泼劲儿。
她不像她哥哥那么冷淡,上下打量了叶一一番,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表姐!”她喊得很大方,一点都不生分,“你好漂亮啊!”
叶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少被人夸漂亮,尤其是在末世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好。”
叶微微也不介意,凑过来挽住叶一的胳膊,像认识了好多年一样,“表姐,你从哪儿来的?你一个人来的吗?你路上遇到坏人了吗?你——”
“微微。”叶珊打断她,“别这么多话。”
“哦。”叶微微吐了吐舌头,但手没有松开。
叶一站在那里,被叶微微挽着胳膊,被叶珊握着手,旁边站着姨夫张文良和表弟张森。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神色。
叶一朝他招了招手。
“林墨,过来。”
林墨走过来,站在叶一旁边。
“这是我朋友,林墨。”叶一说,“一路上都是他陪我来的。”
叶珊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叶一,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都懂的光,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小林,路上辛苦了。”
林墨有些局促,点了点头:“阿姨好。”
叶微微凑过来,小声问叶一:“表姐,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叶一看了她一眼。
叶微微立刻缩了回去,嘻嘻笑着:“不问不问,我不问了。”
叶珊拉着叶一的手,往堂屋里走。“来来来,别站在外面,进屋说,外面冷。”
堂屋里很暗,只有门和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叶一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正中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桌上摆着一个香炉,落满了灰,地上也全是灰,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叶珊一边拉着叶一坐下,一边指挥张森和林墨搬东西。“张森,你把那几把椅子擦一擦,小林,你帮我把那个桌子上的灰抹一下,微微,去打水。”
叶微微嘟着嘴:“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最小。”
“表姐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表姐是客人。”叶珊瞪了她一眼,“快去。”
叶微微不情不愿地去找水桶了。
叶一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切,叶珊在忙前忙后,张文良在帮着搬东西,张森在擦椅子,林墨在擦桌子,叶微微提着水桶从外面进来,水洒了一路,被叶珊骂了一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出去重新打。
很吵,很乱,很热闹。
叶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末世前的家里,只有争吵和冷眼,末世后的路上,只有沉默和警惕。
这种热热闹闹的、有人拌嘴有人笑、有人偷懒有人骂的场面,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经历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叶微微跑进跑出,看着张森面无表情地擦椅子,看着叶珊一边指挥一边自己动手,看着张文良默默地搬东西,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离笑也不远了。
“一一。”叶珊忽然叫她。
叶一抬起头。
叶珊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很暖。
“你饿不饿?小姨给你做点吃的。”
叶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