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叶一是在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青砖青瓦的老房子,木窗棂上糊着纸,晨光从破洞处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她翻了个身,听到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叶珊的碎碎念——“盐放哪儿了?文良,把盐拿过来。”“老婆,我不知道。”“就在灶台。”
叶一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很冷,但不像极寒时那种刺骨的冷,是初春清晨的、带着露水和泥土味道的冷。
“一一,起来了?”叶珊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笑,“正好,饭好了,去洗把脸,叫他们起来吃饭。”
叶一应了一声,转身去敲林墨的门。
林墨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系鞋带。
她又去敲张森的门,没人应,推开一看,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就不在了。
叶微微的房间在最东边,叶一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嗯……”,然后又没动静了。
“微微,起床了。”叶一又敲了两下。
“再睡五分钟……”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叶一正要再敲,叶珊从厨房过来了。
她二话不说,推门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叶微微的一声惨叫——“妈!我被子!冷!”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
叶微微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从房间里出来,眼睛半睁着,嘴里嘟囔:“才几点啊……天都没亮透……”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天没亮透。”叶珊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快去洗脸,你表姐都起来了。”
叶微微揉着眼睛看了叶一一眼,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往院子里的水盆走去。
早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粥是昨晚剩的,又加了水煮了一滚,稠稠的,冒着热气。
一碟咸菜,几块红薯,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是叶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她攒了不少,在末世里,这算得上是一顿丰盛的早餐了。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
张文良坐在叶珊旁边,张森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本高等数学,翻到某一页,一边喝粥一边看。
叶微微坐在叶一旁边,抱着粥碗,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开始有了精神。
“表姐,”她用勺子搅着粥,“等会儿去找玉脉,你紧张不?”
叶一看了她一眼。“不紧张。”
“我紧张。”叶微微说,“我妈说那个玉脉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要是找到了,空间就能变大,我现在才两百平,塞了一堆东西就满了,好多想带的都带不了。”
叶珊瞪了她一眼:“吃饭别说话。”
叶微微撇撇嘴,低头喝粥,但安静了不到十秒又抬起头:“妈,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叶珊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吃饭。”
吃完早饭,叶珊把碗筷收拾了,从里屋拿出一张地图,铺在八仙桌上。
地图很大,是那种老式的纸质地图,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地方还贴着胶布,看样子用了很多年。
“都过来。”叶珊招呼大家。
大家围过来,挤在八仙桌旁边。
叶珊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然后她的手指往上移,在东边的山区画了一个圈。
“这个点,”她的手指点了点第一个圈,“是离村里最近的一个,老一辈人说,祖上的玉脉就在这一片,后来地震了,山塌了,矿脉找不到了,但玉脉还在底下,只是埋深了。”
她又在另外两个地方点了点,“这两个,更远一些,在更深的山里,咱们先找最近的,要是没有,再去下一个。”
叶一看着地图上那些圈,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最近的这个点,离村子大约七公里。走路的话,两个多小时,不算远,但路不好走——全是山路,有的地方可能根本没路。
“工具呢?”张森问。
叶珊把地图收起来,领着大家走到里屋。她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叶一皱了皱眉,跟着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被木板封了大半。
叶珊拉了一下墙边的绳子,头顶一盏应急灯亮了——是她自己挂上去的,昏黄的光照下来,照亮了地上的东西。
一堆工具。
铁锹、镐头、铲子、撬棍,还有几个生锈的铁桶。
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叶一蹲下来,拿起一把铁锹看了看——木柄已经发黑了,上面有好几道裂纹,有些地方还被虫子蛀过,她用手握了握,木柄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断。
她又拿起一把镐头,镐头倒是铁的,没生太多锈,但木柄和铁头连接的地方松动了,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这些都是祖上留下来的。”叶珊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工具,眼神有些复杂,“以前家里开矿的时候用的,传了好几代,后来矿塌了,这些东西就收在这里,再也没人动过。”
叶一放下镐头,站起来,她没有说话,但林墨看懂了她的表情。
他蹲下来翻了翻那堆工具,挑了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铲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老化了,”他说,“用不了几下就会断。”
叶珊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在路上没看到什么工具店,能用的都被抢光了,这些虽然旧,总比没有强。”
叶一摇了摇头。
“不用这些。”她说,“我空间里有。”
叶珊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对,我怎么忘了,你空间里有?”
“有户外装备,铲子、镐头、绳索,都有。”叶一说,“等到了地方,我再拿出来。”
叶珊看着叶一,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好,那就靠你了。”
叶微微在旁边小声嘀咕:“姐,你到底囤了多少东西啊……怎么什么都有……”
叶一没理她。
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了一下,背上背包,准备出发。
叶一从空间里拿出几壶水和一些干粮,分给每人一份。
叶珊锁了院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拍了拍衣角的灰。
“走吧。”
一行六人,沿着村后的石板路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泥土。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极寒把大部分树叶都冻落了,但树干还在,黑黢黢的,像一根根插在山坡上的铁柱。
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松树,还绿着,在一片灰褐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走了大约一小时,路几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齐腰深的枯草丛,踩上去唰唰响,时不时有干枯的草茎折断,发出脆响。
叶一走在最前面,林墨跟在她后面,再后面是叶珊和张文良,张森走在最后面,叶微微夹在中间。
“妈,还有多远?”叶微微在后面喊。
“两小时。”叶珊头也没回。
“你刚才就说两小时……”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叶微微不说话了,但脚步声明显重了一些。
又走了大约两小时,前面的地形变了,山坡在这里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挖走了一勺。
四周的土石裸露着,灰褐色的岩层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被挤压了千万年的书页,杂草比别处更密,但也更枯——全是冻死的,黄褐色的茎秆垂着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就是这儿。”叶珊停下来,喘了口气,指着那片凹陷,“老一辈人说,这里就是当年矿脉的入口,后来地震了,山塌了,洞口被埋了。”
叶一站在坑边,往下看,这个坑不算深,大约三四米,但面积不小,直径有十几米。坑底全是枯草和碎石,看不出什么特别。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坑边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里混着很多碎石,有灰色的,有褐色的,但没有任何一种看起来像玉石。
“挖挖看。”叶一说。
林墨点了点头,从叶一手里接过铲子——叶一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户外专用的那种,轻便、结实、折叠起来能塞进背包,他跳下坑,选了一块看起来土层最薄的地方,开始挖。
铲子切入泥土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张文良也跳下去了,拿了一把镐头,在林墨旁边刨。
两人分工,一个挖,一个铲,配合得还算默契。
张森站在坑边,看着下面,面无表情。叶微微蹲在坑边,双手托腮,嘴里嚼着一根枯草。
叶珊站在叶一旁边,眼睛盯着坑底,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挖了大约半小时,林墨停下来,坑已经被他挖下去一米多深,挖出来的土堆在坑边,灰扑扑的,夹杂着碎石和枯草根。
他蹲下来,用手在坑底扒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叶一。”
叶一走过去,蹲在坑边。
“怎么了?”
林墨摇了摇头。“没有,全是碎石,没有玉。”
叶一皱了皱眉,“再往下挖一点。”
林墨点了点头,拿起铲子继续挖。
张文良也加快了速度,镐头一下一下地刨下去,土石飞溅。
又挖了半小时,坑底又深了一米多,林墨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坑壁,仔细看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连碎屑都没有。”
叶一咬了咬嘴唇,她跳下坑,从林墨手里拿过手电筒,蹲下来,自己看。
坑壁上的土层有明显的分层——表层是腐殖土,黑褐色的,混着草根;往下是黄土,细密紧实;再往下是碎石层,大小不一的石头混在泥土里,灰扑扑的。她用铲子刮了刮坑壁,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没有玉,一块都没有,连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没有。
“再挖。”她说。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挖。
张文良也继续刨,叶一没有上去,蹲在坑边帮他们清理挖出来的土石。
四个人在坑里忙活,铲子声、镐头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在坑壁之间来回反弹。
又挖了一个多小时,坑已经挖到了三米多深,坑底的土越来越硬,颜色也越来越深,从黄土变成了灰褐色,带着一种潮湿的、铁锈般的气味。
叶一的手电筒照在坑壁上,光柱扫过那些土层,一遍又一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张森站在坑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坑里那些被翻上来的土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爸。”
张文良停下来,抬头看他。
张森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如果这里是玉脉,再怎么地震,也会留下一些碎石,我们挖了这么深,连碎片都没看到——要么是找错地方了,要么是玉脉根本不在这下面。”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坑里安静了,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叶一蹲在坑底,手里攥着一把湿冷的泥土,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但林墨看到她咬了咬牙——那个动作很轻,但他看出来了。
叶珊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喊:“一一,上来吧。”
叶一没动。
“一一。”叶珊又喊了一声,声音软了一些,“天快暗了,先上来,咱们回家吃饭,明天再去下一个点看看。”
叶一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山脊上,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山谷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坑底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她把手里那把土扔掉,站起来。
“走。”
林墨先爬上去,然后拉叶一,张文良和张森跟在后面,几个人站在坑边,浑身是泥,脸上也蹭了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叶微微蹲在坑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枯草,已经揉烂了,她看了看那个三米多深的坑,又看了看叶一,小声说:“表姐,别灰心,不是还有两个点没去嘛。”
叶一没说话,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叶珊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走吧,回家,小姨给你做好吃的。”
叶一抬起头,看着叶珊,叶珊的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灰心,是那种“没关系,咱们慢慢来”的笃定。
叶一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枯黄的草丛里,一晃一晃的。
叶一走在最后面,走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