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是被晃醒的。不是那种剧烈的颠簸,是那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晃动,把她从梦里慢慢摇出来。她睁开眼,盯着房车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车窗外的光已经变了,不是深夜那种黑,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点暗蓝色的晨光。云层很厚,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房车在高速公路上跑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均匀,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翻一本很厚的书。
叶一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对面座位上,叶微微抱着一个玩偶蜷成一团,整个人缩在毯子里面,只露出几缕头发。张森不在,林墨也不在。厨房区那边有轻微的响动,但很快又安静了。
叶一穿上鞋,往车头走。拉开副驾驶的门,冷气混着早晨的味道涌进来——夏天清晨那种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味的空气。张文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叶珊坐在副驾,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捧着。
叶珊先回头,看到叶一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有了笑意。“一一呀,醒了?早餐在微波炉里,你醒来了先去吃早饭。”
叶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微波炉,又看了一眼叶珊。
叶珊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她看起来很累,但精神很好,嘴角一直带着笑。
叶一点了点头,把副驾驶的门关上了。
厨房区的微波炉里放着几个肉包子,用盘子装着,上面盖了一层保鲜膜。叶一拿出两个,又从柜子下面的小冰箱里拿出几个橘子和一瓶牛奶。
餐桌靠窗,她坐下来,把东西摆在面前。
包子还是温的,皮有点厚,肉馅不多,但味道很好。
叶珊做的,放了姜末和葱花,咬开的时候有一股热乎乎的香气冒出来。
叶一吃了一个,又剥了个橘子,橘子很甜,汁水多,在舌尖上炸开,把最后一点睡意也冲走了。
叶微微窝在对面座位上,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稳。昨天收石油折腾到凌晨两点多,她回房车后没去床上睡,直接在沙发上窝着就睡着了。
叶一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兔子——那只兔子耳朵都歪了,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叶微微用线缝了个十字上去,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
吃完早餐,叶一把盘子洗了,牛奶盒压扁扔进垃圾桶,橘子皮收好。
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拿出手机,没信号,但手机里存了几个单机游戏,还是末世前下载的,一直没删。她点开一个,玩了几分钟,又关掉了,屏幕上反射出她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是青色的。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侧过身,看着窗外。
高速公路两边的风景在慢慢变化。叶一看了一会儿,又看到了一片光秃秃的农田,看了很久。
车里很安静,张文良在开车,叶珊在旁边陪着,两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很低。
叶微微还在睡,兔子玩偶已经从她怀里滑到了地上。张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后面的床位走出来,手里拿着本书,在叶一对面坐下,翻开书,安静地看着。林墨还没醒,后面的床位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叶一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往车头走。
张文良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笑了笑。“睡醒了?”
“嗯。”叶一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门口。
叶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伸手拉她。“来,坐这儿。”
叶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去了。副驾驶的座位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叶珊把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轻轻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叶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不舒服,是不习惯,她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样抱着。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她,继母不会,父亲不会,没有人抱过她,也没有人需要她抱。
叶珊的手臂很暖,揽着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稳。叶一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她的肩膀不再绷着,后背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着,几乎要靠到叶珊的肩膀上。
张文良开着车,没有看她们。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淡,但一直没下去过。
“姨夫,我们还有多久到南方基地?”叶一问。
张文良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一眼导航。“今天能进入南方基地的地界。到了地界还要再开一段,具体多久,得看路况。”
叶一点了点头,快了,从老宅出发到现在,开了好几天,一路上收物资、抓野鸡、装石油,走走停停,总算快到了。
叶珊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一一,到了基地,你想先做什么?”
叶一想了想,“先把郭教授的U盘交给政府,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叶珊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看看基地是什么情况,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叶珊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叶一抱得更紧了一些。
房车在高速上跑着,窗外掠过大片的田野和山坡,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光线穿过车窗,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叶一眯着眼,看着那些光斑在座椅上慢慢移动。
“小姨,”她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和我讲讲我妈妈的故事?”
叶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想起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心里又暖又酸的笑。
“你妈妈啊,”叶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叶一抬起头,看着叶珊,这件事她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外婆身体不好,家里穷,供不起。你妈妈就自己去镇上打工,在饭店端盘子,在服装厂剪线头,攒了整整两年的钱。报名那天,她自己坐车去县城,自己填的志愿,自己交的学费。回来的时候,她跟你外婆说,妈,我考上大学了,你外婆哭了,你妈妈没哭,她笑着说的。”
叶珊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还在笑。
“你妈妈读的是师范,毕业以后在城里当老师,教语文,她教过的学生,没有不喜欢她的。有一回,她班上有个学生家里出了事,交不起学费,你妈妈自己掏钱垫了。那个学生的家长来学校道谢,你妈妈说,没事,孩子成绩好,不读可惜了。”
叶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空间的那个铁盒子,除了装了首饰,里面装着母亲其他的东西,有照片,有证书,有一支钢笔,那支钢笔的笔尖已经磨歪了,她不知道那支钢笔是不是母亲当老师的时候用的。
“你妈妈结婚以后,就不当老师了。”叶珊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爸说家里不缺那点钱,让她在家休息。你妈妈不愿意,但她还是辞了。我后来问过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当老师是教别人的孩子,现在她有自己的孩子了。”
叶一的眼睛红了,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晚上都会陪她写作业。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写错了,母亲就用手指轻轻点一点本子,不说话。她改过来了,母亲就笑一笑。
“你妈妈生病以后,我去看过她一次。”叶珊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但她还是笑着的。她说,珊珊,你别担心我,我没事。你要是有空,多去看看一一。那孩子胆子小,怕黑,晚上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
叶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她不知道母亲跟小姨说过这些话。她不知道母亲知道她怕黑,她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但母亲知道。
“你妈妈走的那天,我没能赶过去。”叶珊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哭腔,“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火车上。下了火车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你爸不让见你,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后来你小姨夫——那时候还是你姨夫的朋友——来接我,说,走吧,明天再来。我说,我姐没了,我外甥女在里面,我得等她出来。”
叶珊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你出来。”
车里安静了,只有引擎的声音,张文良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叶一靠在叶珊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叶珊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也在流泪,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叶一的衣服上,滴在叶珊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叶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小姨,我妈妈……她有没有提过我?”
叶珊松开她一点,用手背擦了擦她的脸,又擦了擦自己的。
“天天提。”叶珊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一些,“每次打电话都要说一一。一一会走路了,一一会叫妈妈了,一一上幼儿园了,一一得了一朵小红花。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了,特别亮,特别高兴。”
叶珊看着叶一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走之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你长大。”
叶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伤疤,有茧子,有这些天挖土磨出来的水泡,母亲没有看过这些,母亲走的时候,她还很小,手还是软的,没有伤疤,没有茧子,没有水泡。
“一一,”叶珊握住她的手,“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厉害,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做了那么多事,她一定特别骄傲。”
叶一没有说话,她反手握住了叶珊的手。
房车在高速上跑着,往南,一直往南。叶一闭着眼睛,靠在叶珊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了,在这个小小的副驾驶座位上,在她小姨的怀抱里,她可以不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需要靠着,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叶珊的心跳,听着窗外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