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0区在整个基地的最外边。越往那边走,路越窄,人也越密集。主干道两侧的行道树到这里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水泥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发软。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前面那些区里淡淡的洗衣粉和炊烟味,而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脚臭、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的浊气。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背着包的、推着车的、抱着孩子的,摩肩接踵,每个人都挤得满头大汗。
叶一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过去,肩膀时不时被撞一下,胳膊时不时被蹭一下。她面无表情,脚步不停。
叶微微跟在后面,用手捂着鼻子,脸皱成了一团。张森走在她后面,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林墨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
走了快半小时,总算看到了h区的指示牌。
h区紧挨着基地入口的那道围墙,和里面那些整齐的板房区比起来,这里更像是一片工地——铁皮房一排一排的,灰蓝色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屋顶上压着砖头和石块,大概是怕风大的时候把铁皮掀了。
h区的服务站比大门那边的简陋多了。一栋两层的小铁皮房,一楼开了一扇窗,窗口排着长队。
没有遮阳棚,排队的人直接暴晒在太阳底下,每个人的脸都被晒得通红,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叶一让林墨和张森排队,她和叶微微站在旁边的屋檐下等着。
等了大概半小时,轮到他们了。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短发,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她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几个人?”
“六个。”林墨说。
“身份证。”
林墨把六个人的临时通行证递进去。
中年妇女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用记号笔在钥匙牌上写了一串数字,递出来。
中年妇女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20平方的,六个人挤一挤。床没有,自己想办法,厕所在外面,水房在走廊尽头。”她把钥匙牌推出来,“进去吧。”
林墨接过钥匙牌,上面写着“h20-205”。他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h20区的铁皮房排得密密麻麻的,一栋挨着一栋,中间只留了一米多宽的过道。过道里堆着杂物,有人在过道里生火烧水,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直咳嗽。
205在第二排的最里面,门口堆着几袋垃圾,苍蝇嗡嗡地绕着飞。叶一拿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热浪裹着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糊在脸上。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米左右。铁皮墙壁,铁皮屋顶,水泥地面,墙上刷了一层白灰,但已经斑驳了,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窗户是铁框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壳糊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连个挂衣服的钉子都没有。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蜘蛛网,空调和暖气当然更不用想了。
叶微微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这……怎么住啊?”
张森走进去,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没说话。
林墨走到窗边,把那块糊着的纸壳揭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放下了。
叶一最后走进去,把门关上。她先检查了窗户,确认只有那一块碎的,又看了看门锁,锁芯是新的,还能用。然后她朝林墨使了个眼色。
林墨会意,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探测仪——专门用来检测隐藏摄像头的,末世前在网上买的,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扫描了每一个角落,探测仪的指示灯一直是绿的,没有报警。
“没有。”林墨说。
叶一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地从空间里拿出物资——先是一块布把窗户给遮挡住。
再是一张折叠桌,摆在房间中间;然后是几把折叠椅,围在桌子旁边,然后是一大壶冰水和几个玻璃杯。
她拧开水壶的盖子,往杯子里倒水,杯子壁上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雾气从杯口升起来。
叶微微一把抓过一杯,咕嘟咕嘟灌了半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叶一又拿出几个汉堡——还是热的,用锡纸包着,末世前从快餐店收的,放在空间里时间静止,拿出来的时候跟刚出炉一样。
她分给每人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坐在折叠椅上,慢慢吃着。
汉堡的面包松软,牛肉饼多汁,生菜还是脆的。几个人围在折叠桌旁边吃汉堡喝冰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叹息声。
这个二十平米的铁皮房子,在那一刻,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把外面的炎热、拥挤和臭味全都挡在了外面。
吃完东西,叶一拿出扫把和抹布,大家开始打扫。
四个人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房间总算干净了一些——灰尘没了,蜘蛛网没了,地上泼了水之后那股霉味也淡了不少。
叶一又拿出几个蛋壳板,在地上铺了一排。没有床,只能打地铺。
然后是空调,叶一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小型的移动空调,方方正正的,比微波炉大一圈,接上蓄电池。插头插进去的那一刻,空调的风扇转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压缩机工作的嗡嗡声。
叶微微站在出风口前面,把脸凑过去,眯着眼睛,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治愈了一样。
“姐,你是神仙吧。”她说。
叶一没理她,把空调的温度调在十六度,风速调到中档。
冷风在房间里慢慢扩散开来,铁皮墙壁被吹凉了,不再往外冒热气。几个人坐在蛋壳板上,靠着墙,谁都不想动。
一小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一一,开门,是我们。”
叶珊的声音。
叶一立刻站起来,朝叶微微使了个眼色。
叶微微心领神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桌上的杯子收进空间,把剩下的汉堡包好塞进背包,把空调关掉、拔掉电源、收进空间,把蓄电池也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她才去开门。
叶珊和张文良站在门口,两人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张文良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袋,叶珊背着一个双肩包,腰都压弯了。
“妈!”叶微微扑过去,帮叶珊拿背包。
叶一从空间拿出两瓶冰水递过去。
叶珊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外面太热了。”她说,“基地外面的路全堵死了,我们排了整整一天的队,到凌晨才轮到。进去之后又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区。”
张文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环顾了一下房间,“就这儿?”他问,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是确认。
“就这儿。”叶一说,“将就一晚,明天去看看怎么换地方。”
叶珊走进来,摸了摸铁皮墙壁,又看了看地上那排蛋壳板,“行,先住下,明天再说。”
叶微微重新把空调和蓄电池拿出来,插上电。
冷风重新吹起来,叶珊和张文良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叶一又从空间里拿出两盒冰镇绿豆汤,叶微微分给每人一碗,六个人挤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或坐或躺,安静地喝着绿豆汤。
叶珊喝完一碗,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张文良肩膀上,闭着眼睛。“一一,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叶一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擦了擦嘴,“明天去服务中心问清楚积分怎么换。我们空间里有物资,可以上缴一部分换积分,先把房子换了,这里住不了多久。”她顿了顿,“再看看基地里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最好是里面一点的,环境好一些,安全一些。”
叶珊点了点头,没有睁开眼睛。“行,你安排。”
叶一又看了看林墨。“明天你和我一起去。”
林墨点了点头。
叶微微在旁边举手。“我也去。”
叶一看她一眼。“你留下来陪小姨。”
叶微微瘪了瘪嘴,但没反驳。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铁皮房外面的过道里还有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空调的嗡嗡声压在那些声音上面,把房间包裹成一个安静的茧。
六个人挤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头顶是铁皮屋顶,脚下是水泥地面,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窗帘。
叶一躺在蛋壳板上,盯着铁皮屋顶,没有睡。
她在数空间里的物资——食物、药品、工具、武器、种子、燃料。很多东西不能拿出来,至少现在不能。但上缴一部分换积分,足够了。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去服务中心问积分规则,找房子,安顿下来,然后把郭教授的U盘交给政府,答应了的事,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