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等了两天。
两天里没有人在巷口转悠,没有陌生的面孔在沈府门口停留,春芽也没有再带回什么消息。
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沈蘅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二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
沈蘅正坐在灯下翻书,春芽忽然推门进来,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张。
她快步走到沈蘅身边,压低声音:“四小姐,门外来了个人,说是皇城司的,想见您。”
沈蘅手里的书页停在那一页没有翻动:“他说了名字吗?”
“他说他姓周。”
沈蘅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明灭不定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对春芽说:“请他去花厅坐,我换件衣裳就来。”春芽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沈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没有慌,只是心里那根绷了好些天的线终于被拨到了最后一声。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裳,不新不旧,不扎眼也不寒酸,然后把袖口抚平了。
她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才掀帘走了进去。
花厅里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墙边看一幅画,身形比沈蘅想象中更高一些,肩背挺直,站姿利落,像是随时都能动起来的样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沈蘅对上一张年轻的脸,但五官生得极好——十四岁,眉目轮廓还没完全长开,但下颌线条已经分明了。
正是那天在崇文巷口蹲在白布旁边查看遗物的那个人,周行之。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左边,靠墙而立,沉默寡言,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花厅四周,然后收回去落在了地砖上。
另一个站在周行之身后半步,脸上带着一点好奇,目光在沈蘅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两个人腰间都挂着皇城司的腰牌,穿着跟周行之相似但略简的深衣,一看就是随行的人。
周行之看了沈蘅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沈小姐,那些信是你写的。”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沈蘅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是。”
周行之没有再追问,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是她写的第三封信,纸张边缘有些卷了,像是被翻看了很多次。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第三封信里说的刘记当铺,我已经查过了,账册上那对青瓷瓶的去向确实对得上九年前库房失窃案。”他顿了顿,“我想知道,你手里还有多少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他倒了一杯:“周大人不先坐下来喝杯茶吗?”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站着。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但没有喝,等着她开口。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没有动,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影子。
沈蘅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才放下:“我手里还有几页账册缺页,是九年前瑞锦坊案中被撕掉的那部分,那些缺页里写的东西,应该能帮周大人把最后几个缺口都补上。”
周行之端着茶碗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审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为什么帮我?”
沈蘅放下茶碗:“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查这个案子,只是我出不去,需要一个能替我做事的人。”
周行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回桌面:“你信中的内容从哪里来的?”沈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她不会回答,也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下一次有线索,直接让人送到皇城司给我,不用放信箱,递到我手上。”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沈渡和谢砚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渡侧头看了沈蘅一眼,目光没什么情绪,只是扫了一下她放在桌沿的手指,然后又收回去跟上了周行之。
谢砚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着笑,但什么也没说就跟着出去了。
沈蘅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三个人穿过院子朝大门走去。
周行之走在最前面,沈渡和谢砚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整齐,像是一起走了很多年的默契。
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影子消失在月亮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身走回花厅,看了一眼桌上那只他动过的茶碗——茶已经凉了,碗沿上还残留着浅浅的水痕。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茶碗收走,然后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折好放回了袖子里。
风从院外吹进来,廊下的灯笼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沈蘅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的桂花树,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