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上有公社副业办公室的章,领料数和用途也写得清楚。
“这下材料不用愁了。”
“还不止材料。”
老马将帆布包倒扣过来,一叠五元纸币落在桌上,旁边还滚出几张零钱。
离桌近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让了让。
老刘赶紧把钱拢住。
“你咋把现钱带来了?”
“定金。”
老马用手掌压住纸币,免得门缝里的风吹散。
“总货款二百四十块,日杂公司先付一百二十块。钱拨给生产队,买料、添工具、预支副业工分,怎么用都得记清。”
老刘从抽屉里取出算盘,又将手指在嘴边沾了沾。
他数了一遍,觉得门口的人声太杂,数到后头自己先乱了。
“都别说话。”
他把钱重新理齐。
“这不是谁家炕柜里的钱,少一张,我可说不清。”
屋里的人连咳嗽都忍着。
老刘又点了两遍,五元的纸币一张张压到桌面,零钱另放一边。数目对上以后,他才将钱收进铁皮匣子。
匣盖合上的那一声,引得窗外的人又往里挤了一截。
“真给钱了?”
“钱都进队里的匣子了,还能是假的?”
“草帽组这回算立住了。”
陈家婶子也在人群后头。
她昨夜闹了一场,头发还乱着,鞋帮上沾着场院里的泥。听见一百二十块定金已经交到队里,她扶着墙站了半天。
有人回头瞧见她,主动往旁边挪开。
没人骂她,也没人同她说话。
陈家婶子隔着几层人,只能看见桌上那只已经落锁的铁皮匣子。
她忽然扯住前头一个妇女。
“副业挣的钱,凭啥只给草帽组记工分?麦秸还是队里的呢。”
那妇女抽回胳膊。
“队里该留多少,昨晚开会就定了。你男人按过手印,现在又来问我?”
“他按的是处分,没按分钱怎么分。”
“那你进去问队长。”
妇女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正好批文、定金都在,你当着老马的面问清楚。”
陈家婶子朝队部里面望了一眼,到底没敢进去。
昨夜陈来福已经认了割绳和烧麦秸的事。今天公社还要带人来问,她这时候再闹草帽组的钱,只会招来更多骂声。
她松开墙,低着头走出了场院。
屋里,老刘已经摊开副业工分本。
“定金先入队里的账,料票也登记。草帽组的人能预支多少,得当面定下来,省得回头说不清。”
杨明德接过本子。
“队里留存还是按昨晚决议,扣除料钱以后,成品收入留两成作公积和损耗。剩下按各道工序的工分分,不许平均摊。”
“预支也不能先分钱。”
孙玉珍把二十八人的名单放到桌上。
“第一批货没验收,现在发钱,后头返工的人还得往回退。先给每人记预支工分,家里缺粮缺物的,可以拿条子到队里借,等货款结清再一并扣。”
赵翠莲听见这话,先低头摸了摸衣兜。
那张欠红薯的工分条还在里头。
“婶子,我不用先借。”
她将自己的名字按住。
“我的工分照常记。第一批货交了,该分多少再分多少,别因为我家紧就先照顾我。”
“这不是照顾谁。”
老刘把笔帽拔开。
“二十八个人一人先记二十个副业工分。不是白给,后头从成品里扣。谁家真揭不开锅,拿条子来借粮,不能私下拿工分抵债。”
赵翠莲朝孙玉珍那里望过去。
孙玉珍没有替她说话,只把名单往老刘面前推了推。
“先记。借不借,由各家自己定。”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老刘每念一个,便在后头写下预支工分。
王桂花拿到自己的条子,没有马上收起来。
“娘,你的名字咋没在里头?”
“我不算编帽子的工分。”
孙玉珍将排班纸放进登记簿。
“我只管验货和教人,队里怎么记,等第一批交了再说。”
“那不成。”
王桂花把条子压到她手边。
“从挑料到收边,哪一道不是你教的?我们做一顶记一顶,你天天守着返工,最后一分没有?”
杨明德将工分本翻到最后。
“谁说不给她记?”
他拿铅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
“草帽组设一个管料验货工,每天按副业工记。哪批货出了问题,先扣这个人的工分,做得好也照样算。”
孙玉珍抬起头。
“谁定的?”
“刚才定的。”
杨明德把本子转向几名队委。
“这活总得有人担。要是只叫人背责任,不给工分,换谁都不干。”
老刘先按了手印,旁边两名队委也跟着按下去。
老马收起批文副本,笑着说了一句。
“你们队这事办得还算明白。草帽能不能做长久,就看验货的人敢不敢把次品退回去。”
王桂花这才收起自己的条子。
“娘,你要扣我的帽子,也照样扣,别回家再给我留脸。”
“你先把锥子拿稳再说。”
孙玉珍抱起登记簿。
“十顶样品扎断过一根麦秸的人,眼下还轮不到我给你留脸。”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王桂花脸上发热,却没躲。
她把十顶样品留下的空麻袋折好,转身便去招呼草帽组的人。
“都别在这里听热闹了。编辫的去孙家领料,收帽顶的把帽模搬到队部。今天下晌就开工,少半天也是少。”
“刚抓完坏人就干活啊?”
有人故意逗她。
“你要是不想挣一块二的帽子,回家睡到明年也没人拦你。”
王桂花把门推开。
刚才还围着桌子的人立刻散开,各自去拿针线筐和帽模。
排在后头的九个人也没走,主动跟着去清理西厢房。煤油沾过的旧草被挑出来,搬到空地上单独烧掉,剩下的空筐全擦净了摆进屋。
不到午晌,批文的事已经传遍刘家湾。
大田里歇工的人赶回来问,连村西头耳背的老汉都拄着棍到了队部。他听了两遍价钱,还以为人家说的是一毛二。
等弄清是一块二,他拿棍头敲了敲地。
“麦秸从前只配烧锅,如今倒能给队里挣现钱了。”
公社副业办公室的人随后赶到。
他先看过样品和排班,又检查了昨夜留下的煤油瓶。陈来福的事另行处理,草帽组却不能因为这场乱子停下来。
“县里点名要的货,公社也得盯着。”
他在生产安排后头写下一行意见,又盖上随身带来的章。
“刘家湾草帽组列为公社副业试办点。第一批按期交货,年后开会时作典型表扬。”
杨明德接过那张纸,腰背比先前挺直了些。
前几天还有人说孙玉珍瞎折腾,拿全队的麦秸陪厂里试样。如今县里的批文、公社的章和一百二十块定金全摆在桌上,谁再说是孙家占便宜,都得先问问全队答不答应。
孙玉珍没有留在屋里听人夸。
她抱着登记簿出来,先去西厢房查新搬来的筐,又将四道工序的名字贴到墙上。
有人从后头追出来。
“玉珍,老马说晚上在队里吃饭,你回家拿点白面,咱们给他包顿饺子?”
“别拿白面。”
孙玉珍将墙上的纸角压实。
“队里有啥吃啥。定金才到手,不能先拿公家的钱摆阔。”
那人想了想,又改口。
“那蒸红薯,再炒一碗鸡蛋。鸡蛋我家出,算谢他替咱们跑县里。”
“这个成。”
孙玉珍抱着登记簿往队部走。
场院里已经有人搬来帽模,几个新人才坐下,便为了谁先领软麦秸争了两句。王桂花把好料和次料混在一起,让她们重新挑,谁也没占到便宜。
孙玉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两百顶草帽还只写在纸上。
料要领,手要练,交货的日子也压在前头。可她脚底踩着冻硬的地,手里抱着队里新立的副业工分本,心里总算有了一处落得稳的地方。
上一辈子,她吃过没钱没粮的苦,也吃过把指望全放在别人身上的亏。
这一回,钱还没分到手,路却已经从她脚下铺出去了。
她将登记簿送回队部,刚要去孙家院里分料,墙角的大喇叭忽然发出一阵刺响。
老刘在屋里拍了两下话筒。
“各家各户注意,各家各户注意。”
场院里的人纷纷抬起头。
老刘翻开另一本工分册,声音顺着田埂和巷道传了出去。
“下晌正式开始年终大分红,各户带齐工分条,到队部核粮、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