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外贸总局急电,接报人必须签字!”
邮递员把电报递到孙玉珍手里。她拆开看完,先让小芳去通知刘建国,又叫杨明德到大队部开会。
省里的面谈不能拖,村里的事也不能撂下。三千顶花帽刚交完,菌种扩培、机器生产、各村工钱都得有人管。她若带着刘建国和小芳进省城,厂里至少要留下一个能拍板的人。
杨明德赶来时,刘建国已经把账本合上了。
“明早我陪你去。”他说,“小芳也得去,外贸的账和货样,她比我熟。”
孙玉珍把电报放进文件夹:“你留下。新厂址还没定,十台机器也要继续验。省城那边我带小芳去,杨叔暂时管厂里的收货和工钱。”
刘建国看了眼桌上的账本:“大队部那边要是再有人来闹呢?”
“把县委的文件和省里的合同贴在门口。谁要封货,让他先写清楚依据,签上名字。”
杨明德接过话:“地的事,我今天去找公社书记。公路旁那片荒坡归公社管,得先把界址和用途说定。”
“好。今天必须拿到批文。”
第二天一早,公社广播通知各大队干部和社员代表到操场开会。春耕化肥已经按计划分发,县法院也要当众宣读赵干事等人的判决。
孙玉珍到操场时,公社书记站在主席台边等她。他胸前别着一枚红花,见她过来,亲自把另一朵递给她。
“孙玉珍同志,这回春耕肥料能按时到各大队,刘家湾出了力。坐第一排,待会儿还要宣读新厂用地的文件。”
“先把判决办完。”孙玉珍接过红花,别在衣襟上,“地要是合规,我代表联营厂领。不能让社员以为文件比规矩大。”
书记点头:“地界和用途都核过了,县里、公社、大队的章一会儿一并盖齐。”
台下坐了各村社员和干部,前排有人拿着分配单,正核对本队领到的尿素数量。孙玉珍刚坐下,操场边便传来脚镣声。
赵干事和周大奎被民兵押着走进来,马翠花跟在后面,三人手腕上都上了铐。周大奎穿着旧棉袄,衣襟开着,走到主席台前时看见了孙玉珍,脚步停了一下。
“她坐那儿干什么?”他扭头问押解的民兵,“她凭什么坐主席台?”
民兵推了他一把:“少问。”
马翠花也看见了孙玉珍胸前的红花。她张了张嘴,转头去找周大奎,周大奎却没再看她,只盯着地面。
赵干事试着往台阶旁挪,被两名民兵拽回原位。孙玉珍没有起身,手压着文件夹,等审判员上台。
县法院审判员宣读判决,赵干事因教唆纵火、投放除草剂、伪造文书并参与冒领公款,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送劳改农场执行。周大奎参与伪造文书、合谋毁坏外贸物资,并冒领款项,同样判处有期徒刑,送劳改农场。
马翠花参与毁坏外贸物资,判处强制劳动改造三年。法院追缴三人违法所得,查实的赃物和赃款依法发还失主。
审判员念完,将判决书交给书记员。台下有人拍手,跟着又有人喊了一声“判得好”。前排的几个大队干部没跟着喊,只把手里的分配单收进了口袋。
马翠花忽然挣开押着她的民兵,扑到主席台台阶下。她被铐住的手撞在木栏上,没能爬上去,便跪在地上朝孙玉珍伸手。
“玉珍,你跟法院说句话!咱们沾亲带故,你给我写个谅解书,求求你了。”
民兵把她往后拉,她扭着身子不肯走。
“我知道错了!我把钱还给你,刘家老宅墙洞里的银元,是我跟周大奎拿的,二十块袁大头,一块没花完。你放我回去,我全交出来!”
台下有人骂她“现在才想起还钱”,周大奎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孙玉珍拿起主席台上的话筒。
“赃款由公安机关依法追缴,能查到的,就还给失主。你的判决由法院作出,我不会替法院改。”
马翠花跪着往前挪,手铐在地上拖出声响。
“你就不能看在你爹的份上……”
“你们毁的是外贸货,也是全公社的春耕肥料。那一百吨尿素按计划分到各队,少一袋,地里就少一份收成。你现在说还钱,能替那些社员把损失补回来吗?”
马翠花抬头看着她,话堵在嘴边。孙玉珍把话筒放回桌上,没有再接她的话。
公安干警将马翠花拉起来,押向操场外的囚车。她挣了两下,喊着孙玉珍的名字,声音很快被车门关上的动静盖过去。
公社书记接过文件,走到主席台前宣读批地决定。公社公路旁三十亩荒坡,划拨给刘家湾外贸工艺与食用菌联营厂,用于扩建总厂。土地用途、四至界限和开工期限都写在文件里,县里、公社和刘家湾大队盖章后生效。
“厂址就在公路边,运原料、出货都方便。”书记合上文件,“这是集体用地,联营厂要按文件办,不能私自转租,也不能占了耕地。”
孙玉珍接过批文:“我们按章建厂,账目和用地情况都公开。”
书记转向台下:“刘家湾按时交货,还把省里争取来的肥料交由公社统筹分配。各大队要学的是这份担当,也要学他们把账算清、把质量守住。”
掌声从前排传到后排。刘福生站在人群旁,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抬手擦了下眼角。刘建国没说话,只接过母亲手里的批文,把文件边缘压平。
大会散场后,公安干警依照马翠花供述去了周家。孙玉珍没有跟去,她在公社办公室核对完厂址文件,回到家时,刘福生已经把二十块袁大头摆在桌上。
公安干警从周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取出装银元的布包,当着刘福生的面一枚枚清点。数量对得上,便让他签字领回。
刘福生拿起一块银元,在手里翻过一面,又把整包收进木盒。
“当年我去讨,周大奎说家里没有。”他把木盒盖好,“这回是法院的人送回来的。”
孙玉珍把批文递给刘建国:“明天你和杨叔去量地。库房、车间、烘烤房分开画,地基不能占公路边的排水沟。”
刘建国摊开纸,先在北侧画出原料库的位置,再把机械编织车间排在靠路的一边。标准化菌菇烘烤房要离开原料库,避免湿料和成品混放。
“十天平地打地基,做得到。”他说,“砖、木料得先报数,公社建材组未必马上能匀给我们。”
“先把清单送去,缺多少写多少。能用本地木料的地方别等砖。”
杨明德收起尺子:“明早我带人去插界桩,地界先定好。建国带木匠和农机组过去,别一上来就挖错了。”
当天晚上,孙玉珍回到屋里,从超市取出一套深蓝色中山装和黑皮鞋。她把衣服叠进皮箱,又取了几罐新做的红油香菇酱和金针菇罐头,逐一包好,放在衣物旁。
小芳检查标签和封口,带上财会教材,最后把省里寄来的样品要求也装进包里。
第二天清晨,省外贸局派来的专车停在村口。孙玉珍带着刘建国和小芳上车,刘建国把新厂批文交给杨明德保管,又叮嘱他照清单领料,所有账目当天入册。
车开到省城外贸大楼时,楼里的接待干部没带他们去会议室,只把三人领进办公室。
“你们来得正好。”接待干部关上门,“邻省的轻工代表团昨晚到了。他们已经联系上外商翻译,正要拿低价草帽抢订单。”
小芳抱紧了手里的样品箱:“他们拿的是什么货?”
“还不清楚。”对方把一张会谈安排表递给孙玉珍,“今天上午先谈价格,翻译已经被他们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