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单膝跪在湿滑的木板上。
胸口那阵灼烧感慢慢褪去,但留下的余威依然让他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刚才并拢的剑指,已经在手腕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白印子,渗出一点血丝。
就差一点。
但他知道,就算自己刚才真的割开了大动脉,把麒麟血洒满整条船,也绝达不到楚幽刚才那种效果。
麒麟血,驱虫避邪。
那是靠着血脉里的刚猛之气,让那些阴毒玩意感到害怕,从而退避三舍。说到底,是借用血脉的余威去恐吓。
但楚幽不一样。
张起灵看着船板上那一滩滩刺鼻的绿色浆水。
这可是成百上千只硬壳尸鳖。
没有逃跑的过程。在楚幽那个“死”字出口的瞬间,这些虫子直接被碾碎了生机,从内部炸开。
这不是驱赶。
这是绝对的法则压制。
就像是老鼠遇到了猫还会跑,但如果老鼠遇到的是天塌地陷,连跑的念头都不会有,只能闭眼等死。
张起灵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站在船头的楚幽。
那背影并不魁梧,甚至穿着普通的棉麻短袖,看起来和杭州街头那些闲逛的少爷没两样。
但张起灵的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翻滚起无数个念头。
他这失忆的脑子,很多事记不清了。
但他清楚记得长白山那扇青铜门。记得门后那种让他战栗、让他无法理解的庞大力量。
张家人世世代代守着那扇门,自诩是被选中的守陵人。
但现在。
张起灵看着楚幽,心底升起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难道,这位才是真正的源头?
是青铜门后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古神,借着这具躯壳苏醒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连一丝杀气都没放,就能让万虫解体?怎么解释,自己的麒麟血在这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张起灵深吸了一口带着绿水腥臭味的空气。
他松开按在手腕上的手指。
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看那把插在甲板上的龙渊剑,而是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服从姿态。
在绝对的神性面前,张起灵引以为傲的冷酷和强大,被直接粉碎了。
另一边,吴邪终于缓过劲来了。
他双手撑着满是绿水和泥污的甲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快渴死的鱼。
冷汗把他的大头狗t恤完全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糊着的那一滩绿色浆水。
这是刚才那只想咬他大腿的尸鳖留下的。
吴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了。
他趴在船舷上。
“哇”的一声,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中午在帐篷里吃的高级和牛和鱼子酱,这会儿全喂了水洞里的暗流。
阿宁收起手里的格洛克手枪。
她甩了甩手腕。
虽然有赐福护体,但刚才那种近距离的威压爆发,依然让她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她走到船尾。
看了一眼那滩还在往下滴血的碎肉,那是两个船工留下的。
阿宁面无表情。
她弯下腰,捡起那根沾满滑腻水草的长竹篙。
“楚爷。”阿宁双手握住竹篙。
楚幽没有回头。
“开船。”
楚幽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场,仿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宁双手发力。
竹篙在水底的石壁上狠狠一点。
水流因为刚才的气劲爆发,这会儿有点乱。但在阿宁的巨力下,破船依然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
船破开水面上的绿色浆水。
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吴邪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虚脱地靠在船帮上。
他现在连看楚幽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大爷太邪门了。
他决定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嘴闭得死死的。哪怕天塌下来,也有大爷顶着。
船在弯曲的洞穴里继续前进。
没有了老船工的捣鬼,水流变得平缓起来。
又转过一个大弯。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股幽幽的绿光。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那种尸臭味,比刚才遇到尸鳖时还要浓烈十倍。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快到了。”张起灵突然开口。
声音很低。
他握住了龙渊剑的剑柄,剑出半寸。一股森冷的煞气立刻弥漫开来。
阿宁加快了撑船的速度。
破船拐过最后一道石壁。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面积足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但这里的水,不再是黄褐色,而是深不见底的黑。
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绿色的磷火。一团一团的,像鬼火一样在半空中飘荡。
这光线照亮了溶洞的景象。
吴邪刚抬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又一口吐出来。
溶洞两边的石台上。
堆满了白骨。
那是真正的尸山骨海。层层叠叠,看不出有多少具尸体。
有些骨头已经风化发黑,有些还挂着腐烂的碎肉和布条。
几只吃得滚圆的老鼠,在骷髅头里钻进钻出。
积尸地。
这就是传闻中七星鲁王宫外围的绝命之地。
阿宁的竹篙撑在水里,碰到了一具泡得发胀的女尸,赶紧抽了回来。
船速慢了下来。
就在船头即将靠上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滩时。
张起灵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手里的龙渊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是煞气遇到了更强的阴物,产生了共鸣。
在浅滩最前方。
一座堆得半人高的尸山旁边。
借着幽幽的绿光,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个穿着古代白色连体水晶衣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立在齐膝深的水里。
那衣服上的水晶鳞片,在绿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它的肩膀很窄,身形苗条。
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
但那头发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灰败。
女粽子。
在这聚阴之地养了千年的绝世凶物。
它似乎听到了水声。
原本静止的身体,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脖子。
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