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邀请函。
封面上烫金的“霍”字。
在那股子陈年沉香味的幽阁里。
刺眼。
像是一块刚从人胸口剜出来的、还在跳动的血肉。
楚幽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
纸质很硬。
边缘切得整齐。
上面透着股子名贵的松烟墨香味。
他指尖微微用力。
“撕拉。”
邀请函被他随手一合,塞进了兜里。
“楚爷。”
阿宁往前跨了半步。
她右手正按在后腰。
指节扣在黑色匕首柄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那是皮套在摩擦。
“霍家这老太婆,名声不好。”
阿宁声音很沉。
带着股子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冷意。
“九门里头,她最讲排场。也最记仇。这会儿请您,怕是没安好心。”
楚幽站起身。
他没理会阿宁的提醒。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棉麻短袖。
上面还沾着点鲁王宫带出来的、已经干透的红泥点子。
“去看看。”
楚幽吐出三个字。
他步子迈得很稳。
老头布鞋踩在地砖上,声响极轻。
“胖子,守着铺子。”
胖子这会儿正抱着个尼龙口袋,在那清点鲁王宫顺出来的玉片子。
听见这话。
他赶紧把脑袋从口袋里拔出来。
满脸的横肉一哆嗦。
“好嘞爷!您放心。哪怕是个耗子,没您的准信,也别想从胖爷裤裆底下钻过去。”
……
杭州。
霍家老宅。
这地方藏得深。
在西湖边上一条不起眼的弄堂尽头。
高墙大院。
青砖缝里长满了厚厚的苔藓。
大门是厚实的黑漆木。
门环上的铜狮子头被磨得发亮。
楚幽一个人来的。
张起灵没跟着。
但在进弄堂之前。
那一抹深蓝色的连帽衫影子。
已经在旁边的房梁上,晃动了一下。
消失在阴影里。
楚幽踩着青石板路。
鞋底摩擦石面的声音。
在安静得有些死寂的弄堂里回荡。
“吱呀——”
厚重的黑漆木门。
被人从里头缓缓推开。
一股子浓郁的冷香味,混着陈年老木头的腐朽味。
扑面而来。
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小伙子站在门口。
太阳穴高高鼓起。
手掌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练暗器、抓绳索留下的印记。
这两人没说话。
只是微微侧身。
露出了里头那条铺着汉白玉的地道。
楚幽走了进去。
穿过三道天井。
最后停在了一间挂着“雅叙”匾额的大堂门口。
屋里光线很暗。
只有几盏复古的宫灯,散着点幽幽的黄光。
檀香的味道。
重得让人嗓子眼发干。
大堂正中央。
摆着一把颜色深得发黑的紫檀木大交椅。
一个老太太坐在上头。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额头上箍着一条绣着凤凰的抹额。
她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
拐杖头是个镂空的球。
里头点着香。
丝丝缕缕的烟雾,顺着拐杖往上爬。
她是霍仙姑。
此时。
老太太微微合着眼。
右手端着一盏描金的盖碗茶。
瓷盖在茶杯边缘轻轻拨动。
发出“叮。叮。叮。”的脆响。
在这寂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的大堂里。
这声音。
极具压迫感。
交椅的两侧。
站着八个汉子。
个个肌肉盘结。
有人手里捏着两个铁球,在掌心里疯狂转动。
铁球碰撞的声音,尖锐。
刺耳。
这是九门的练家子。
是霍家砸了大钱养出来的死士。
楚幽跨进大门。
他的步子没停。
直接走到了大堂正中央。
他没行礼。
也没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
“吴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才。”
霍仙姑缓缓睁开眼。
她眼底那抹浑浊的光。
盯着楚幽。
像是一条蛰伏在枯叶底下的老蝰蛇。
“鲁王宫的事,我听说了。”
“楚爷。”
她把“楚爷”两个字咬得很重。
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嘲弄。
“年纪轻轻,杀心这么重,不好。”
她抿了一口茶。
慢条斯理地把盖碗放下。
“鬼玺呢?”
她伸出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长。
上面涂着一层透明的油。
“拿出来。老婆子我替你收着。这东西,你压不住。”
大堂里的气氛。
瞬间凝固。
那八个霍家高手。
同时往前跨出半步。
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有人已经把手摸到了腰后。
鼓鼓囊囊的。
那是枪柄的轮廓。
楚幽笑了。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极冷的一抹弧度。
“收着?”
楚幽抬起眼皮。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在那一瞬间。
完全变成了深邃得让人绝望的黑色。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摸我的东西?”
霍仙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从苍白,变成了那种因为愤怒而透出来的酱紫色。
她手里的沉香木拐杖。
狠狠在地板上点了一下。
“放肆!”
“在杭州,还没人敢跟我霍家……”
她的话还没说完。
整个人。
突然像是被一柄从天而降的万吨巨锤,正面砸中了。
楚幽没有动。
他的双手依然揣在兜里。
但那股子恐怖到极点的祖龙威压。
像是一场无形的、黑色的海啸。
跨过大堂。
掠过那些所谓的高手。
精准地。
只覆盖在霍仙姑一个人的身上。
“嗡——”
空气里。
似乎产生了一种高频的震动。
霍仙姑手里的那盏盖碗茶。
“砰!”
没有任何外力接触。
直接在她的掌心里碎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茶叶挂在她那身名贵的绸缎衣服上,冒着白烟。
“呃……”
霍仙姑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她想站起来。
想挥动手里的拐杖。
但她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这股重压之下,嘎吱嘎吱地响。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铁钳死死攥住了。
呼吸。
彻底停滞。
“跪下。”
楚幽的声音。
像是在她的灵魂深处,直接炸响的一记惊雷。
霍仙姑那张老脸,抖得厉害。
汗水顺着她的皱纹,疯狂往下淌。
那一刻。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年轻人。
而是一尊跨越了亿万年岁月。
站在枯骨神座上的、冷漠的神明。
“噗通。”
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
在雅叙堂里。
石破天惊。
霍仙姑整个人。
直接从那把紫檀木大交椅上滑了下来。
她的膝盖。
重重地。
砸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力道大得惊人。
两块厚实的青砖。
在那一瞬间。
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霍仙姑跪在那里。
上半身趴伏在地上。
双手死死撑着地砖。
指甲抠进砖缝里。
十根手指。
鲜血淋漓。
那一根珍贵的沉香木拐杖。
横着躺在地上。
断成了三截。
里头的香灰散了一地。
“老太太!”
那八个霍家高手疯了。
他们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叫。
齐刷刷地拔出了腰后的手枪。
“操!弄死他!”
为首的壮汉。
满脸通红。
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楚幽转过头。
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睛。
冷冷地。
在那八个人身上扫过。
没有什么复杂的招式。
只是一个眼神。
“啊——!”
那是惨叫声。
那八个原本强横无比的练家子。
在那一瞬间。
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铁棍,生生搅动了一圈。
那种痛苦。
超越了人类忍受的极限。
“噗——”
有人当场喷出一口浓稠的黑血。
紧接着。
那八个人。
像是被割倒的小麦。
一个接一个。
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脸色。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嘴角。
白色的泡沫不断往外翻涌。
手里的枪。
散落一地。
整个大堂。
死寂得。
只能听到霍仙姑那漏风般的喘息声。
“楚……楚爷……”
霍仙姑跪在地上。
她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
声音。
颤抖。
卑微。
“饶……饶命……”
她活了八十年。
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感觉到死亡离她如此之近。
楚幽依然站着。
他的影子里。
有一丝暗金色的光流转。
就在这时。
雅叙堂的后堂。
原本紧闭的屏风。
被人猛地推开了。
“奶奶!”
一个穿着鹅黄色丝绸旗袍的年轻女孩。
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她像是被惊飞的百灵鸟,惊慌失措地从后堂跑了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盘准备好的果盘。
“啪嗒。”
白瓷盘掉在地上。
葡萄。
滚了一地。
她那张清纯漂亮的脸上。
写满了震撼和恐惧。
她看着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的霍仙姑。
又看着满地打滚、吐着白沫的高手。
最后。
那双带着水汽的大眼睛。
颤抖着。
对上了。
楚幽那一双。
没有任何温度。
冷得。
像万载玄冰一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