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函边缘的火漆已经碎了。
那枚红色的冷月残缺了一角,像是个干枯的血疤。
楚幽坐在大堂的黄花梨椅子上。
阿宁站在他侧面。
她今天没穿那身紧绷的战术皮衣。
一身剪裁极细的黑色旗袍,开衩到了大腿根,露出了一截瓷白色的皮肤。
她的手很稳。
指尖捏着一枚银色的纽扣,顺着楚幽胸前的衣缝,一颗颗扣上去。
那是楚幽刚换上的纯黑色定制中山装。
布料挺括。
领口压得极低,透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
“楚爷。”
阿宁低着头,声音很轻。
“京城那边传话,车队已经进环线了。”
楚幽抬起手。
他摸了摸袖口那颗冰凉的纽扣。
“胖子呢?”
“在门外候着呢。”阿宁把最后一颗纽扣扣好,“说是要给您带路,显摆他那潘家园的人脉。”
楚幽起身。
布鞋踩在铺子里刚打过蜡的地板上,声响发闷。
“走。”
他吐出一个字。
……
京城。
傍晚。
天边挂着一抹暗红色的火烧云,把城墙根照得有些发紫。
五辆黑色的G63越野车,像是一串沉默的铁棺材。
它们蛮横地挤进了二环的早高峰。
路边的出租车司机本想抢个道,刚伸出个车头,就被后车那厚重的防爆杠给顶了回去。
司机看着那清一色的特殊牌照。
缩回脖子,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打头的车窗降下。
胖子把脑袋探出来,嘴里叼着个不知道哪买的油炸焦圈。
他嘿嘿一笑。
“豆汁儿味没闻着,先闻着了股子钱味。”
胖子回头。
他看着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楚幽。
“幽爷,前面就是新月饭店。”
“那地方门槛比天高,里头的人心比墨黑。没个三两三,进门就得脱层皮。”
楚幽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那幢灯火辉煌的仿古建筑。
飞檐翘角。
大门口站着两排穿着大红对襟衫的伙计。
个个站得笔直。
手里拎着一根系着红绳的实木短棍。
那是棍夫。
是新月饭店维持秩序的打手。
车队在门口停稳。
楚幽下车。
他那一身黑色中山装,在周围穿着西装革履的人群里,显得异类。
阿宁挽着他的胳膊。
她那一头短发利落,眼神里的杀气被黑色晚礼服藏住了一半。
却显得更加危险。
“站住。”
一个领头的伙计跨前一步。
他手里那根短棍横在身前,目光在楚幽脸上转了一圈。
“新月饭店的规矩。”
“验资。”
伙计递过来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张描金的红纸。
“没一千万的底子,今儿这门,您进不去。”
楚幽没看他。
他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阿宁侧过身。
她从黑色的小手包里,抽出一张长条形的淡绿色纸片。
纸片轻飘飘的。
掉在托盘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瑞士银行。”
“本票。”
阿宁声音清冷。
“三千万美金。”
“够吗?”
那领头的伙计手一哆嗦。
他低头死死盯着那张本票上的印章。
脸色。
从那股子傲气,瞬间变成了那种吃了苍蝇般的惨白。
“楚……楚爷?”
他声音变了。
颤抖着弯下腰。
“里头请!天字一号座,给您留着呢!”
……
新月饭店。
拍卖大厅。
那盏巨大的、垂下几千颗水晶珠的吊灯,散着刺眼的白光。
空气里浮着股子极淡的龙涎香。
一楼大厅坐满了人。
九门的解家、吴家。
还有几个穿着和服、遮着脸的外国人。
吴邪坐在吴家的位置上。
他身上那件新换的西装有点紧,勒得他肩膀生疼。
他不停地朝门口张望。
“大爷怎么还没来?”
吴邪低声嘀咕,指尖在红木扶手上敲着。
“噤声。”
吴三省坐在一旁。
他脸色发沉,手里抓着一把折扇,扇骨被他捏得咯吱响。
鲁王宫的事,他还没缓过劲来。
这会儿看见楚幽那排场,心里头更是没底。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
二楼的高台上。
拍卖师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手里拿着个小木槌。
“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西沙海底墓。”
“潜水日记。”
拍卖师打开一个密封的玻璃盒。
里面放着一本泛黄、起皱的笔记本。
封面上还带着一层干透的白色盐渍。
全场瞬间安静。
吴三省的眼皮猛地一跳。
解家的解雨臣也坐直了身子。
“起拍价,五百万。”
“六百万!”
“八百万!”
九门几家开始疯狂咬价。
吴邪也想举牌子,却被吴三省一把按住了手。
“看戏。”
吴三省盯着二楼那个还没拉开帷幕的包厢。
那是楚幽的位置。
楚幽坐在二楼。
他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的盖碗。
茶盖在杯沿上拨动。
发出“叮。叮。叮。”的声响。
很有节奏。
却像是一声声丧钟。
“楚爷。”
阿宁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下面那群像疯子一样抢价的人,嘴角露出一抹轻蔑。
“他们抢得挺欢。”
楚幽抿了一口茶。
茶水很烫。
顺着嗓子眼下去,带起一阵燥热。
“点灯。”
楚幽放下茶杯。
吐出两个字。
阿宁没犹豫。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在那盏古朴的黄铜铃铛上,轻轻拉了一下。
“当——!”
铃声。
穿透了整个拍卖大厅。
那一瞬间。
原本喧闹的会场,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
包括拍卖师。
全都僵住了脖子,仰头看向二楼。
二楼的栏杆上。
一盏绘着冷月的白色灯笼,被阿宁缓缓挂了出来。
点天灯。
新月饭店最疯狂的规矩。
不管下面叫到多少钱。
点灯的人。
通杀。
不仅要付最高价,还得给所有竞价者补上一笔封口费。
这是烧钱。
更是在抽整座拍卖场里,所有九门家族的脸。
“谁?”
一楼的一个年轻纨绔。
他是京城某个暴发户的二代。
他指着二楼,满脸通红。
“点天灯?装什么大尾巴狼!”
“爷我出两千万!有种你就跟……”
他的话还没说完。
二楼。
一个白瓷做的茶杯盖。
划破空气。
拉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嗖——!”
那杯盖的速度快得惊人。
贴着那纨绔的耳朵飞过去。
“夺!”
一声闷响。
白瓷盖深深切进了纨绔面前的那张沉香木大桌子里。
半截杯盖入木。
“咔嚓。”
整张桌子的一个角。
被这杯盖生生削断。
掉在地上。
碎成了几块。
那纨绔僵在原地。
一股子腥咸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裆往下淌。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翻着白眼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聒噪。”
楚幽的声音。
从二楼飘下来。
不高。
却震得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发出一阵凌乱的摇晃声。
全场。
死寂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胖子坐在楚幽身后。
他正抓着个驴打滚往嘴里塞。
这动静一出。
胖子直接噎住了。
他拼命捶着自己的胸口,伸长脖子,脸涨成了酱紫色。
最后猛地一喷。
把半个驴打滚喷到了前面阿宁的后跟上。
阿宁转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胖子赶紧缩脖子,双手合十。
就在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楚幽身上时。
二楼。
正中央那扇黑金色的帷幕。
微微晃动了一下。
帷幕后。
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只穿着暗红色绣花鞋的脚。
在厚实的地毯上一顿。
鞋尖上那颗珍珠,在水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股子幽冷的光。
尹南风。
新月饭店的当家人。
她从暗影里,一寸一寸地。
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