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的海面恢复了死寂。
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在水波纹里散尽。
“南风一号”的舱盖无声滑开。
那种闷在深海里的土腥味被湿润的海风瞬间搅散。
楚幽踩着潜艇冰凉的黑色甲板,走到了顶部的露天观测台。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纯黑色的丝绸衬衫。
料子很薄,贴在胸口,透着股子阴冷的滑腻。
黑色长裤的裤脚挽起两道。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柚木地板上。
甲板的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起了一把宽大的遮阳伞。
阿宁收起了手里的战术匕首。
她指挥着两个身形魁梧的雇佣兵,从潜艇内部搬出了一张白色的大理石方桌。
桌上摆着一只嵌着碎钻的冰桶。
一瓶1982年的拉菲正斜插在碎冰里,标签被冷凝水浸得有些发皱。
“爷,水温调好了。”
阿宁走过来,递上一块散发着柠檬香气的热毛巾。
她身上那件旗袍也换了。
现在是一身干练的白色防晒服,马尾扎得极高。
额头上的暗红色龙鳞纹路隐进了皮肤。
但她每一步迈出,脚下的甲板似乎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那是力量暴涨后的后遗症。
楚幽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指缝里的滑腻粘液。
他顺手把毛巾扔进旁边的废纸筐里。
“嗯。”
他坐进那张宽大的真皮扶手椅。
身子陷进柔软的皮质里,右手端起那杯倒好的红酒。
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折射出一点点惨淡的月光。
他抿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把胃里那点子深海的寒气压了回去。
“这一趟,折损了多少?”
楚幽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划过。
阿宁低头,指尖抠着裤缝。
“裘德考那边的人全填了进去,一个都没剩下。”
“咱们的人,除了刚才在墓道里被落石砸了一下肩膀的,全须全尾。”
阿宁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抹淡薄的、带着股子狂热的弧度。
“这不叫倒斗。这叫郊游。”
楚幽笑了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漂得很远。
吴邪瘫在观测台的角落里。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饼干渣的破帆布包。
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还没换,全是黑色的污泥和咸腥的海水。
他盯着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盖里那些抠不出来的黑泥。
“郊游……”
吴邪嘀咕了一声,嗓子眼像是被生锈的铁片划过,疼得厉害。
他还没从刚才那场生死时速里缓过劲来。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几万吨海水朝脑门砸过来的画面。
还有楚幽那轻描淡写的一掌。
以及……那块被捏碎的蛇纹紫石。
“大爷。”
吴邪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没散干净的惊恐。
“咱们这到底是去救人,还是去毁尸灭迹?”
他想起那面崩塌的壁画,想起那个消失在旋涡里的影子。
总觉得这海底墓里还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局。
楚幽没理会吴邪的自言自语。
他盯着红酒杯底那一圈深红色的印记。
陈文锦和霍玲走了上来。
两人都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紧身衣。
陈文锦的头发还带着点潮气,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她眉心处那个朱雀印记已经彻底隐入皮肉。
但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像是一截正在缓慢燃烧的红炭。
她走到楚幽身侧,双手交叠放在小腹。
微微躬身。
“主上,潜艇内的存储设备已经接管。”
“汪藏海留下的那些数据残片,有一半被我锁在脑子里了。”
陈文锦声音很稳,透着股子涅盘后的利落。
霍玲站在另一侧。
她脸色红润,眼神里那股子死气散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楚幽的侧脸,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霍家在海外的盘口,刚才已经传来了消息。”
“裘德考疯了。”
霍玲声音很细,却带着股子冷意。
“他的一整支考察队在西沙全灭,消息还没传回美国,他就已经开始在黑市上悬赏了。”
楚幽抿干了杯里最后一点酒。
他把空杯子随手磕在桌面上。
“当——”
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海面上显得突兀。
“悬赏我?”
楚幽眼皮抬了抬。
眼底深处,一抹暗金色的锋芒像是在深渊里点燃的火。
“让他来。”
“西沙填不满他的坑,我可以帮他挖大点。”
霍玲头垂得更低了,呼吸屏住。
她能感觉到楚幽身上那股子正在缓慢膨胀的、足以压碎这整片海域的霸道。
胖子这会儿从潜艇舱门里挤了出来。
他两只手各抓着一只脸盆大的澳洲大龙虾。
嘴里还在嚼着半截雪茄。
“哎哟我滴妈,这潜艇里的厨子手艺真绝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震得潜艇晃了晃。
他抓起龙虾腿,嘎嘣一声咬碎,汁水溅了一地。
“幽爷,胖子我这辈子倒了这么多斗,头一回觉得这倒斗是个享清福的活儿。”
他斜了一眼吴邪。
“天真,你那是啥表情?吃啊!大爷赏的饭,你敢不吃?”
胖子把一只龙虾鳌递到吴邪眼皮子底下。
红色的虾壳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吴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禁婆化成灰的臭味。
“死胖子……你自己吃吧。”
吴邪转过脸,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张起灵抱着那把龙渊剑,无声地出现在楚幽身后。
他像是没有重量的影子。
冷气顺着他的连帽衫往外溢。
他那双淡漠的眼珠子,盯着楚幽放在桌上的右手。
他知道。
在那张大理石方桌下,在那中山装的口袋里。
那一小块被捏碎的晶体。
才是这一趟西沙之行最致命的收获。
尹南风踩着一双细长的高跟鞋,从潜艇的指挥舱走上甲板。
细跟敲在柚木地板上。
“哒、哒、哒。”
声音清脆,很有节奏。
她走到楚幽椅后,双手自然地搭在楚幽的肩膀上。
冰凉的指尖在楚幽的领口处轻轻打了个转。
“爷,刚收到的消息。”
尹南风弯下腰,红唇凑在楚幽耳边。
那一缕发丝垂下来,扫过楚幽的脖颈。
“杭州那边,二叔坐不住了。”
尹南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戏谑。
“他在西泠印社蹲了三天,结果发现那几只被他派来盯着您的眼线,全进了西湖喂鱼。”
“吴二白在茶楼里摔了一套宋瓷。”
“他放话了,说九门的规矩不能坏,要在靠岸口给您办一场接风宴。”
尹南风嘴角勾了勾。
“接风宴是假,给您下马威是真。”
楚幽闭着眼。
他感受着尹南风指尖传来的那点子微弱的凉意。
“规矩?”
楚幽冷哼一声。
他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扣住了尹南风的手腕。
指尖用力。
尹南风闷哼一声,纤细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但她没有缩手。
反而把身体压得更低,那种近乎病态的崇拜在眼底跳动。
“我就是规矩。”
楚幽睁开眼。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此刻只有绝对的肃杀。
“既然他们想凑在一块儿热闹热闹,那就成全他们。”
他松开手。
“全速回航。”
“目标,杭州京口码头。”
潜艇的引擎爆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白色的浪花在艇艉疯狂翻滚,瞬间撕碎了这一片死寂的海水。
……
三天后。
杭州。
京口老码头。
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码头周围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在秋风里晃晃悠悠。
发出“吱呀、吱呀”的牙酸声。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码头。
此刻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色对襟长衫,手里都拎着沉重的实木短棍。
那是九门的棍夫。
足有两百多号人。
他们沉默地站成两排,把码头的入口堵得死死的。
空气里浮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混着压抑的杀气。
在这群棍夫的最前方。
摆着几把太师椅。
吴二白坐在中间,手里抓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不停地转动。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漆漆的水域。
在他身侧。
解家的解雨臣,霍家的霍老太,还有几个九门老一辈的旁支。
个个脸色发青。
九门的脊梁,几乎全聚在这儿了。
“二爷,时间到了。”
一个伙计凑在吴二白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吴二白没说话。
他转动扳指的手猛地停住。
指尖因为用力,按在了扳指的裂纹处。
“嗡——”
远处的江面上。
一道刺眼的白色探照灯。
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重的黑夜。
巨大的浪花声席卷而来。
那一头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正带着一股子要撞碎整座码头的狂暴气势。
缓缓靠岸。
吴二白站起身。
他身后的两百多名棍夫齐刷刷地跨前一步。
手中的实木短棍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咚!”
一声齐响。
震得地上的积水飞溅。
吴二白盯着那缓缓升起的舱盖。
他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楚爷。”
“这一趟西沙,玩得可还尽兴?”
他的声音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
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舱盖彻底开启。
楚幽站在最前方。
他两手插在中山装的兜里。
俯视着岸边这群试图给他“接风”的九门老家伙。
他眼神里。
没有惊慌,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看着一群纸扎人在狂欢的。
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