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在码头尽头打了个转,卷起几片破碎的纸屑,又被那股子沉重的威压生生按进了地砖缝里。
两百多名棍夫跪在碎裂的水泥地上,呼吸声压到了嗓子眼,却还是憋得老脸紫涨。
这种感觉,就像是胸口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坨子,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火星,烫得肺管子生疼。
吴二白死死抓着太师椅扶手,红木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想站起来。
他想维持住吴家二爷这辈子从未丢过的脸面。
可他那双腿。
在那股暗金色的视线锁定下,僵硬得像是两根生了锈的钢管,连一个指头都勾不动。
“楚……楚幽。”
吴二白声音嘶哑,像是在干燥的磨砂纸上蹭出来的响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楚幽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吴二白那双颤抖的指尖。
那枚羊脂玉扳指,此刻裂纹又深了几分,眼看着就要碎成残渣。
“我在教你们规矩。”
楚幽轻声开口。
话音刚落。
他的身形突然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身法。
这是单纯的速度快到了人类肉眼捕捉的极限,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
“嗖——”
一股子由于高速移动带起的狂风,刮得吴二白眼皮一眯。
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冷硬的断骨声,在死寂的码头上炸响。
那是跪在吴二白左侧的一名红棍伙计。
这家伙叫阿山,是吴二白花了大价钱从泰拳台子上挖下来的,号称一条腿能踢断手腕粗的钢筋。
可现在。
他那条引以为傲的左腿,膝盖位置竟然向后反折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森白的骨茬子刺破了黑色长裤,挂着暗红色的血丝。
“啊——!!!”
阿山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但他那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被楚幽随手一拂,生生按回了嗓子眼里。
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码头边的系缆桩上,不动了。
“第一个。”
楚幽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听不出一点温度。
吴二白瞳孔猛地收缩。
他甚至没看清楚幽是怎么出手的。
接着。
“咔嚓!”
“咔嚓!”
“咔嚓!”
连续三声骨裂的声音,连成了一串急促的音符。
楚幽的身影在跪倒的人群中穿梭,像是一抹黑色的电光。
他每一次停顿,必然会伴随着一名九门精锐的膝盖粉碎。
他没有杀人。
他只是把吴二白今晚带来的、所有能站起来撑场面的“底牌”,一个接一个地撕碎。
那些号称能单挑黑瞎子、能在这杭州城横着走的狠角色。
在楚幽面前,脆得像是一根根刚出锅的麻花。
两秒钟。
仅仅两秒钟。
原本围在吴二白身边的十二个贴身高手,全部瘫在了地上。
他们的膝盖无一例外,全成了碎瓷片。
大口的鲜血从这些人的嘴角溢出来,在这摇晃的路灯下,红得让人眼晕。
楚幽重新站在了吴二白面前。
他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布料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像是在拍掉路边的灰尘。
“二爷。”
楚幽再次开口,语气竟然带了点子客气。
“这些人,眼珠子不干净。”
“看我的时候,带着杀气。”
楚幽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废了他们,是给吴三省面子。”
“不然,今晚这码头,得改名成乱葬岗。”
吴二白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盯着那一地惨叫的亲信,心脏像是被人用铁钎生生捅了个对穿。
这些,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家底。
是他在这九门大会上,能够和解雨臣、霍老太平起平坐的本钱。
现在,全没了。
两秒钟,全成了废人。
“你……”
吴二白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阴鸷的眼珠子里,此刻终于透出了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吴三省在西沙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
“快逃。”
吴三省逃了。
可他吴老二却还想凭着这些坛坛罐罐的规矩,来压这尊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杀神。
简直滑稽。
“九门的规矩。”
楚幽往前凑了半寸,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块。
那种祖龙真血带来的霸道气息,像是一股子滚烫的岩浆,直接灌进了吴二白的鼻腔。
吴二白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从今往后。”
楚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震得吴二白耳膜渗血。
“我说的,才是规矩。”
“不服的。”
楚幽伸出手,指尖在吴二白那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滑过。
触感冰冷。
像是一条滑溜的毒蛇。
“尽管来找我。”
“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拆迁。”
吴二白瘫在太师椅上。
他那一身笔挺的黑色唐装,此刻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身上,让他显得狼狈。
那一枚羊脂玉扳指。
终于。
“啪”的一声。
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四五块。
掉在地上,混在那一滩滩血水里,没了光泽。
解雨臣和霍老太坐在轮椅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盯着楚幽的背影。
盯着那个一言不合就拆了九门脊梁骨的年轻人。
他们知道。
杭州的天,不。
这整个九门的天。
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翻了。
江风依然在吹。
带着股子散不去的血腥味。
楚幽转过身。
他看向了停在码头边的那一头钢铁巨兽。
就在这时。
后头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爷!”
是吴邪。
他从潜艇的滑道上冲了下来。
手里还拎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帆布包。
他跑得满头大汗,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被划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紧实的肌肉。
吴邪越过那两百多个跪地的棍夫。
越过那一地惨叫的高手。
最后,越过那已经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的二叔吴二白。
他跑到了楚幽身边。
步子猛地停住。
吴邪由于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看了一眼二叔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如果是以前。
吴邪绝对会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吴二白,或者是吓得缩在人群后面。
可现在。
他体内的白虎破煞体正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燥热。
那股子热气。
冲散了他对家族长辈最后的一丝敬畏。
也冲散了他骨子里那个“天真”的怂样。
吴邪抬起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污血。
指甲缝里的黑泥在那摇晃的路灯下显得特别扎眼。
他没有回头去看吴二白一眼。
而是。
往前跨了半步。
整整齐齐地。
站在了楚幽的侧后方。
半个身位的位置。
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一杆在血泊里扎根的红缨枪。
“大爷。”
吴邪开口了,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却透着股子如刀锋般的冷厉。
“该回铺子了。”
楚幽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侄子。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
带了一点子真正笑意的弧度。
这棵韭菜。
终于,不只是绿了。
还带了点子血腥味。
“走。”
楚幽吐出一个字。
步子迈开了。
吴邪紧紧跟上。
两人踩着碎裂的地砖,在那两百多名棍夫沉默且惊恐的注视下。
在大雨将至的湿冷空气中。
一步步。
走向了码头出口的那一抹深沉的黑暗。
吴二白盯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盯着那个一向唯唯诺诺、此时却连头都没回的侄子。
他张了张嘴。
一口淤血。
顺着他的嘴角。
悄无声息地。
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