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钊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
叶知秋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回头看向沈默。
沈默摊了摊手:“张主任这么晚来找你干嘛?谈工作?”
叶知秋脸唰的红了,她完全不清楚该如何解释这个场景。
脸红之余,她感到一阵懊恼。
这个张钊,都跟他说了不要来找,他怎么就是不听?
“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沈默的声音带点戏谑,也仿佛带点自嘲。
叶知秋看着沈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更乱了。
“默……默哥,”她深吸口气,压低嗓音,“你先到我房间待一会儿。给我几分钟,我打发他走。”
她用的是恳求的语气,但恳求背后没有商量余地。话音未落,她已拉着沈默的手臂往卧室引了。
沈默看了看叶知秋攥在自己袖口的手指,没说话,“顺从”地进了卧室。
叶知秋将卧室门合上,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秒,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细缝,身体挡在门缝中间。
“你来干嘛?”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刻意的不耐烦。
“知秋,”张钊站在门外,神色焦急,额头上都是汗:“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叶知秋将门又掩了掩,“到底怎么了?”
“出事了。”张钊眉头拧紧,“接到警情通报,一小时前中山路发生交通事故,一对母女被撞身亡。你今晚不是跟阿姨在一起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叶知秋怔了一下。
看着张钊额头上那细密的汗,她的语气软了几分:“我们没事,今晚没出门。”
张钊松了口气,又往门里看了眼:“阿姨呢?我来都来了,打个招呼总是应该的吧。”
“不用。”叶知秋反应很快,“我妈在卧室,有点不舒服,已经睡了。”
张钊的目光越过叶知秋肩膀,一眼瞅见餐桌上的蜡烛、红酒、高脚杯。
“那好吧,”他嘴唇动了动,沉吟半晌,“你们注意安全,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张钊转身离开。
叶知秋护着把手,确认张钊进了电梯,才将门慢慢合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待呼吸喘定,才睁开,看向卧室。
她心里一阵后怕,刚才张钊那份超越普通同事的关心,要是被沈默听见了,一定会起疑心。
有一点是确定的,不管沈默怀疑与否,她都不能主动承认与张钊的真实关系。
不仅不能承认,还得给出一个张钊夤夜来访的合理解释。
思忖良久,叶知秋想到一个貌似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带着这个理由,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卧室。
推开门,就见沈默倚靠在床沿,神色自若地刷着手机,似乎并未被任何俗事困扰。
其实,沈默哪里是没有困扰,他只是彻底明白,也彻底放开了。
他没有偷听的习惯,但卧室门板用料太薄,声音挡不住地往耳朵里钻。
张钊那句“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不接”,语气里的焦急不属于普通同事。
叶知秋说“我妈在卧室”,沈默成了她口中的“妈”。
他把这些天的几个细节连起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帕萨特从公安大学门口驶过,调低的副驾座椅,后视镜上的樱桃小丸子挂件,张钊对叶知秋的刻意提携……
这些疑点摆在一起,结论呼之欲出。
结论一旦成型,沈默的情绪反而稳定了。
见叶知秋进来,沈默悠悠然抬起头:“张主任走了?不请他进来坐坐?”
叶知秋眼皮跳了跳,在沈默身旁坐下,伸手去挽沈默的胳膊。
沈默下意识一缩,躲开了。
叶知秋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默哥,别误会,听我跟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默冷哼一声,“我们早不是那种关系了。”
“不,我必须解释!”叶知秋坚持:“张主任是我在新警训练时认识的,对我挺照顾,我一直把他当恩人看待。我也没料到,他对我有别的想法。”
叶知秋乜了眼沈默:“入职那天,他向我表白,我没答应。默哥你知道的,我是个慢热的人,不会轻易接受一段新的感情。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抽泣的音调:“我心里一直还有你……”
放在过去,沈默听到这句话,看到叶知秋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恐怕又该软了。
但今晚不一样。
作为一名拥有丰富刑侦经验的老资格刑警,沈默已然推理出了靠谱的答案。
叶知秋背叛了他。
不仅背叛了他,甚至试图继续欺骗他。
沈默可以接受任何分手的理由,唯独不能接受背叛。
这些天,他一直在猜测,直到此时,才基本坐实最令他难堪的那种可能。
伴随这种难堪的,是另一种更大的难堪。
叶知秋之所以想与他重归于好,不是因为那份爱还在。
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是副局长,是她顶头上司。
想到这些,沈默对叶知秋的观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这个曾经在他心目中完美的存在,原来是个满腹心机与算计的女人。
爱情于这个女人而言,不过是种可以用来交换的资源。
幸亏今晚,张钊来了。
不然,等到公文包里那盒东西派上用场,再让真相得以揭示,就不好收场了。
叶知秋的这番解释,沈默压根不信,也不打算给予点评。
”不早了,“沈默从容起身,“我该走了。小叶,谢谢你的招待,再见。”
“默哥……”叶知秋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沈默走到门口。
拧开门锁前,他回头对悄无声跟在身后的叶知秋说了句:“咱俩过去那段,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放心。”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沈默往电梯间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一段持续了两年多的感情,直到此刻,终于被他彻底放下。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盒东西,还在。
楼下,垃圾桶旁,他掏出那东西看了眼,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