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在结束与李梦瑶的谈话后不久,知道黄德发已被控制起来的。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不是梁文彬,也不是曹南,而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区局党委委员,纪检组长林建国。
林建国的电话打来时,沈默还在询问室的沙发上假寐。
“沈局,周末打扰您休息了,有个事情得向您汇报一下。”
“林组长请说。”
“沈局,刚才市局纪检组通知我们,解放西路派出所副所长黄德发,因涉嫌严重违法违纪,被市局纪检组提级管辖了,现在人已经控制起来了。考虑到您之前要求督察室对黄德发进行调查,我特意向您汇报一下。”
黄德发这么快被纪检组控制起来,确实出乎沈默的预料。但转念一想,计划失败的黄德发很可能脱逃,提前将他管控起来倒也合乎程序。
沈默平静道:“好的,我知道了,辛苦林组长。”
沈默刚要挂断,林建国又开口了。
“沈局,市局这个程序走得有点急,不知是否提前跟您通过气呢?”
林建国的语气充满了试探意味,作为区局纪检负责人,自己辖区内的干部突然被上级纪检部门带走,对他来说,确实是件大事。要是从头至尾他都不明白情况,传出去很不好听。由此,他才想看看沈默知不知情。
林建国的心思,沈默岂会不知。但他毕竟是当事人,有些话自己来说终归不妥。他想了想,道:“林组长,具体情况,您向市局梁组长询问或许好一些。”
听沈默这么说,林建国也就不好再多问了。
沈默刚走出办案区大门,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黄德发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正朝这边走来。
黄德发穿着件短袖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像没梳过,乱糟糟的。下巴上的青茬从皮肤里钻出来,一路延伸到耳根。
也才三四天没见,这黄德发竟像是老了十几岁一样,早没了那天把沈默当老百姓呵斥时的豪横。
黄德发也看见了沈默。
他脚步猛地刹住,两侧的纪检人员被他带得跟着一顿,其中一人皱了皱眉,手上加了把力,扣住黄德发的上臂。
“沈默!”黄德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带着嘶哑,也带着愤怒。
“你他妈无事生非!”黄德发的脸涨成猪肝色,额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老子好端端干了二十年公安,你才来几天,就挑了我一堆不是。他妈的,你就是故意针对我,拿我开刀!为了当局长,耍威风,使手段,寒基层的心!”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碰撞,震得墙上的铝牌嗡嗡作响。
“你这么搞,以后谁还帮你办事?你在光华区还立得住脚吗?”
最后这句喊完,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只剩干嚎。
整个过程,沈默没有争辩,也没有打断,只是看小丑似的看着黄德发。
确认黄德发话讲完了,沈默才开口。
“黄德发,我不需要谁帮我办事,我只需要所有人照章办事。”
“另外,”沈默接道:“我不怕寒了谁的心,我只怕你这样的警察多了,会寒了人民群众的心。”
沈默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楼外走去。
黄德发站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退,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楼外,梁倩已在等候沈默,见沈默出来,忙迎了上去。
“默哥,李梦瑶已经安顿好了,纪检的人跟我说,梁组长明确指示了,不把她作为嫌疑人对待。”
沈默点了点头,神色稍松。
两人上了高尔夫。
“去哪儿?”梁倩问。
沈默疲惫地瘫软在椅背上,道:“送我回家吧,小梁,你也累了一整晚,早点回去休息。”
梁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说了声“好”。
周六的麓港街头,行人比工作日稀疏许多,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闲意。
整座城市最心事重重的人,大概就在这辆高尔夫里了。
匿名行贿的事还没查出眉目,嫖娼栽赃又接踵而至。沈默原本以为,这个把月的副局长任期不过是过渡,等正式接任局长,就能放开手整顿治安、清理积案,顺带把“苍蝇”揪出来。
现在看,是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黄德发那句“谁还帮你做事”,虽是虎落平阳式的恫吓,却也给沈默敲了警钟。
他想起父亲沈国华。当年沈国华能在省厅大刀阔斧地推进改革,靠的不是自己三头六臂,而是手上有陆伟民、曹南这批能独当一面的人。
同理,沈默要在光华区这片地面上作出些成绩来,身边没有自己信得过的得力干将,便绝无可能。
公安大学的课堂上,教授讲曾国藩选将,专从德才兼备的士人中挑。那些人未必天生会打仗,但有操守、有执行力、有魅力。把队伍交给他们,统帅不必事必躬亲,只需管好那十几个人。
一言以蔽之——“朴拙胜机巧,血性盖才华。”
沈默现在缺的,就是这样的“将领”。守着刑侦、治安、派出所的关口,替他挡住黄德发之流,让他能腾出手来办该办的事。
他侧头看了看梁倩。
这姑娘人脉广,对系统内的人事熟。可她是文职,缺一线经验,能推荐人,却难替他搭起整个班底。选将的事,还得他自己多花心思。
梁倩余光瞥见沈默一直在盯着自己,心头一热,低声问:“默哥,你看什么呢?”
沈默没马上接话,将视线投向车外。
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他忽而道:“小梁,你凌晨冲到李梦瑶房门口那会儿,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我?”
“怀疑什么?”
“怀疑……我真的在嫖娼。”说完这句,沈默忍不住笑了。
梁倩脸蹭的红了。
沉默几秒,梁倩开口:“说实话,刚看到小雅,不,是李梦瑶穿成那样,又瞥见那个套套包装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续道:“但也就那么一下。我不信你是那种人。就算你真是,也不会傻到带着我一起去。”
沈默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梁倩也被这笑声感染,跟着笑起来。
半晌,沈默止住笑,看着前方亮起的红灯,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小梁,一会儿到了我家,你别走了。”
梁倩心跳快了几拍,耳根也随之红了。
“干嘛?”她强作镇定道。
“我给你做顿饭。”沈默说,“你帮了我一整天,我这个当大哥的,总得表示表示吧。”
梁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温暖。
“好。”她说。
绿灯亮了,梁倩松开刹车。
高尔夫滑过路口,往七峰山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