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再度进入梦乡,张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的脑细胞,彻底被女朋友刚才告诉他的那件事,搅得沸腾不宁。
他不能不信叶知秋的话,可一旦他选择相信,就给自己与沈默的相处出了道大难题。
沈默是他的上级,是最有可能接任局长的人。这样的人,如果惦记上自己同在光华区局的女朋友,他心里,想不犯嘀咕都不行。
听叶知秋今天的口气,似乎对沈默并不感冒,这让张钊略感心安。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谁能受得了自己的“老板”打自己女朋友主意呢?
今后,要担心的事情,扎扎实实又多了一项!
更使张钊感到煎熬的,是另一个情况。
他觉得沈默这个新领导,还真有可能是个“老色批”!
周五那天晚上,张钊被叶知秋“拒之门外”后,并没有急着走。
叶知秋房间餐桌上的红酒、蜡烛和高脚杯,令他产生了不大愉悦的联想。
他站在区局宿舍楼一角抽着闷烟,眼睛直勾勾盯着8楼那间宿舍的窗户。
哪有跟母亲吃饭用上这几样玩意儿的道理?
他不愿,也不敢把叶知秋往坏处想,只能在楼下“盯梢”,烟一根根地抽着,远远观察动静。
不到半个小时,张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高个子,宽肩膀,走路步子不紧不慢。
即使灯光昏暗,他也一眼认出来了。
是沈默!
张钊夹着烟的手指倏地顿住了。
沈默?他堂堂一个副局长,大半夜的,跑到住的几乎都是单身女警的新警宿舍来干什么?
张钊飞速思考着,本能地把烟头掐灭在墙角,往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退了半步,侧身贴着一旁的宣传栏,只露出半边眼睛。
他看着沈默脚步没停地往路边一个垃圾桶走去,朝里头扔了个什么东西,接着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像是要打车。然后又改了主意似的,掏出手机看了眼,沿着马路往南走了。
张钊看着沈默远去的背影,又看着垃圾桶。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垃圾桶产生了兴趣,他的脚替他做了决定。
那个垃圾桶半空着,最上层躺着一盒东西,长方形的,包装纸在路灯底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张钊弯腰看了一眼,心猛地往下一沉。
套套,未开封的,花色包装上印着“超薄”“水润”之类的字眼。
他伸手捡起。
未开封的套套,被沈默扔进了单身女警宿舍楼下的垃圾桶。
张钊捏着那盒套套,站在垃圾桶旁边,脑子里有点乱。
沈默带着这玩意到宿舍来,闹哪样?
他刚调来几天,认识的区局干警加起来不超过两桌,这么快就有“目标”了?
还是说……这里有他的“老相好”?
他当即想起叶知秋餐桌上的红酒、蜡烛、高脚杯。
难不成是叶知秋?
不不不,没可能!
沈默,叶知秋。
一个来自贫困县,一个来自公安大学。
一个是三十几的老男人,一个是二十多的大美人。
一个是背景深厚的关系户,一个是身家清白的小家碧玉。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关联到一起的要素。
沈默一定是冲着其他人来的。
张钊冷笑一声,用自己的世界观推演——沈默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刚上任才几天,下半身就蠢蠢欲动了。
而且,完完整整的套套包装说明,这家伙居然还没得手。
张钊顿时觉得,自己对沈默的认识,升华到了全新境界。
当下属的,不怕领导讲原则,就怕领导没弱点。
既然光棍沈局长着急解决那方面的问题,以后多给他介绍些单身女警。万一真帮沈默找着了对象,两人之间的关系岂不更加融洽?
张钊盯着熟睡中的叶知秋看了看,忽地想到一个挺合适的人选。
梁倩。
在叶知秋进入公安系统之前,梁倩是张钊心目中当仁不让的麓港警花。
张钊刚当上区局办公室主任那会儿追过梁倩。
那时候,年轻漂亮的梁倩在市局档案科也刚刚提上副科长,系统里几个年轻干部同时在打她的主意。
张钊约过她吃饭,送过花,都被梁倩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那阵子他心里很不痛快,觉得自己好歹是副科级,父亲还是市人社局局长,怎么就入不了梁倩的眼?这种感受,直到后来听说文志刚这个副处级的刑侦支队支队长也在梁倩那儿碰了钉子,才稍微平衡了些。
最近因为叶知秋的分配问题,他又和梁倩打了几次交道。接触下来,他发现梁倩每每提起沈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热络,像是十分欣赏沈默。
如果把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属实一箭三雕!
沈默那边解决了个人问题,欠他一份人情。
梁倩那边了了一桩心愿,也欠他一份人情。
最关键的是,沈默要是有了女朋友,自然不能再盯着他张钊的女人。
他越想越觉得这路子走得通。
张钊翻了个身,背对着叶知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自然又不露痕迹地把梁倩往沈默身边推了。
这事不能急,得像钓鱼一样,让鱼自己咬钩。
不管怎么说,忙完下周一的局长办公会,他就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至于那晚见到的红酒、蜡烛、高脚杯,或许真的只是叶知秋母女之间仪式感的某种体现,不值得他庸人自扰。
同样在深夜,同样在想着钓鱼,也同样在算计着沈默,杨世安的心思,就更加复杂了。
杨世安是凌晨时分离开黄金台的。
该享受的齐人之福已经享受了,家里有老婆,在外过夜是不可能的,他顶着微醺的脑袋,驾车往家驶去。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明天钓鱼的事。
他压根不会钓鱼,也没有任何钓具。好在周何言给他吃了定心丸,只要他人能来,其他一切由周何言安排。
可仍有一件事需要他细心揣摩。
在章伯钧这个“000002”的一级警监面前,他该说些什么,又该避免说些什么。如何取悦对方,又如何避免触怒对方?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需要谨言慎行,拿不定主意的话不说,吃不准好恶的事不做,时时处处体现服从性。
没有哪位大领导,不希望身边都是俯首听命的人。别说章伯钧这种正厅级的大官了,就连郭亮这个副处级干部,杨世安当初不也闭着眼睛、捏着鼻子,捧了两年臭脚,才让郭亮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也才让他在刑侦大队长任上蹉跎了十年之后,当上了副局长吗?
郭亮的臭脚能捧,章伯钧的就捧不得?
不存在的。
他必须让章伯钧意识到,只要他杨世安坐在光华分局局长的位置上,章伯钧的意志在光华区辖境内将畅行无阻。
当然,光是捧臭脚是不够的,还得展现个人风采,适当地秀一秀实力,阐释下施政纲领。
这么做,是为了让章伯钧知道,把他杨世安扶上位,他不仅能让章伯钧牢牢将光华区握在掌中,他还能把光华分局治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会像郭亮那样到处捅娄子。
再就是,该不该提沈默?
或者说,该不该说些沈默的坏话?
杨世安想了想,决定不主动提沈默。
他对沈默的来历尚未搞清楚,更加不知道章伯钧跟沈默有没有过接触,贸然提及,只怕引起反效果。即便没有反效果,让领导觉得自己是个爱嚼舌根的干部,也不是好事。
可如果章伯钧主动把话题引向沈默呢?有没有可能,当然有可能。
这个时候,杨世安该如何应付?
好办,只需要在心里明确一点。
沈默是陆伟民阵营的人,反复向章伯钧暗示这一条,就足够了。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吹在脸上,杨世安的醉意又退了几分
刚驶到二环线入口,杨世安就见前方有多警种联合查缉岗,必是在缉查“7·13枪案”在逃嫌疑人。
想到自己醉酒驾车,他心跳稍稍快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
他缓缓将车停在警戒哨前,一名挂一级警司衔的交警领着两名持枪巡特警走上前来,示意他摇下车窗。
车窗刚一放下,车内的似有似无的酒气便飘入交警鼻腔。
交警职业性地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杨世安从副驾的制服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递了上去。
“同志们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工作。”杨世安语气缓慢,带着领导发言时特有的淡定。
交警接过证件,目光在“副局长”上停了一瞬,一丝犹豫闪过,随即抬眼看向杨世安的脸,神情肃然。
“杨局,我们正在查缉在逃嫌疑人。不知道是您的车,不好意思!”他将证件递还杨世安,又朝身后两名巡特警示意。那两人原本是要入车检查的,这一下也省了。
“杨局慢走!”交警敬了个礼。
杨世安眼神回礼,说了声“同志们注意安全”,一脚油门,上了二环。
后视镜里,杨世安最后瞥了瞥那名交警,嘴角微微一扯。
权力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