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伊抬起头。
老死？
隔着一扇木门，利奥连她的脸都没仔细看过，怎么会知道她正在付出什么代价？
她望着窗框上垂落的水珠，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身后的三名妇人也安静下来，只有托着亚瑟的触手缓缓移动，将他垂下的手臂重新拢回去。
柯莱伊想不明白。
但她已经从预言里得到了答案。这位前代教皇最终会被说服，会替她完成那件事。既然言语行不通，那就换一种办法。
她向前迈出半步，抬起右手。
五指微张，掌心向上，像要托起面前的小木屋。
红头巾女人看见这个动作，立刻将亚瑟放进身后树根间的凹处，伸出触手挡在上方。其余两人退向两侧，将垂落的肢体扎进湿泥，稳住身体。
柯莱伊瞳孔中的弯月越来越亮。
“我看到了……飓风来袭的未来！”
窗沿上的水珠忽然横着飞了出去。
下一瞬，整片红树林的叶背同时翻起，枝条朝着一个方向弯折。风从湖面掠来，卷起大片白色水沫，穿过树根之间的空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头顶的天光迅速暗了。
云层从四面挤来，翻滚着压向树梢。方才还能看见的蓝天，在几个呼吸之间被遮得干干净净，盘在枝头的小蛇来不及缩回树洞，便连同折断的枝叶一起被风扯走。
呜咽变成了咆哮。
一根粗大的风柱在柯莱伊与木屋之间骤然成形，下端卷起泥水，上端已经接进翻涌的云层。附近十几棵树同时向内倾斜，支根从淤泥中拔起，带着成团的黑泥升入半空。
风柱向木屋移去。
门板先被吸了出来，紧接着是窗框、墙板和屋顶。木梁发出短促的呻吟，几根埋在地里的支柱还没完全拔起，整间屋子便已经被撕散。
药罐、桌椅、翻滚的床褥混在碎木里，沿着风柱盘旋上升。
利奥也在其中。
他的摇椅断成了两截，一段扶手还挂在盘曲的身躯上。蛇尾轻轻一抖，便将那块木头甩开，随后舒展身体，顺着气流转过了头。
宽檐帽被风掀走了。
那双竖瞳却始终稳稳地望着下面，没有半点慌乱。
“真是个疯丫头。”
他从一截旋转的木梁旁滑过，衣摆被扯得猎猎作响。
“再这么打下去，她早晚会把自己耗死。可我也没法陪她耗到那个时候。”
咒力从蛇身上涌出。
一道光洁的弧线在面前展开，迅速拉长，弯成圣弓的形状。弓身莹白，表面没有繁杂的雕纹，连接两端的弓弦足有五米长。
碎木和泥水仍在周围翻飞。
那张圣弓却静静悬着，连弓弦都没有被风吹动。
看不见的力量扣住弓弦，缓缓向后拉开。
细碎的光点从四周聚来，先凝成箭镞，随后向后延伸，化作四支并列的光箭。箭尖微微偏转，分别对准地上的四个人。
柯莱伊仰着脸。
月光照在她眼角，那里已有几道无法舒展的细纹。她看着逐渐拉满的弓，没有躲闪，双唇缓缓张开。
“我……”
弓弦松了。
四支光箭从弓上消失。
柯莱伊胸口猛地一震。
身体被推得向后仰倒，背部撞上木板，眼前的天空骤然晃了一下。一道白亮的箭身贯穿胸膛，深深没入下方的泥地，将她钉在那里。
另外三人几乎同时倒下。
红头巾女人抬起的触手砸进水里，绿头巾女人扶住树根，却被箭身带得滑落。蓝头巾女人扯住胸前那束光，手掌刚刚碰上，便疼得蜷缩起来。
柯莱伊想吸气，喉咙里却先涌上一股腥味。
她抬起手，只抬到一半便落了回去。
太快了。
她看见了拉开的弓，也看见了凝聚的箭，可从弓弦松开到胸口被贯穿，中间没有留下让她改变姿势的余地。
鲜血从嘴角流进灰发。
柯莱伊艰难地抬起下颌，眼中的弯月重新亮了起来。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被血呛住，胸口随着咳嗽轻轻抽动。
“这些箭……未曾射准的未来。”
莹白色的光从双眼中涌出。
她脸上的细纹迅速加深，沿着眼角向两侧延伸。面颊的皮肤松下来，颈侧也起了褶皱，几块暗淡的老年斑浮现在手背上。
原本灰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褪成雪白。
那变化一直蔓延到发梢，仿佛有人在短短一瞬间，把许多年压进了她的身体。
四支光箭的位置骤然改变。
贯穿胸口的束缚消失了，箭身落到几步之外，钉在空着的木板与泥地上。原先涌出的鲜血也随之不见，三名妇人撑起身体，急促地喘息着，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襟。
柯莱伊慢慢翻身。
胸口已经能够顺畅地吸气，可撑住地面的手却比方才瘦了一圈。松弛的皮肤堆在指节上，她握了两次拳，才勉强抓住旁边的树根。
利奥从风柱边缘游出。
修长的蛇身借着气流在半空盘转，红信探出，目光落在少女雪白的头发上。
“丫头，你的寿命快用完了。”
柯莱伊没有回答，扶着树根站了起来。
“那些耗掉的寿命，可没法给你找回来。你打算就这样用自己的命，换我多用几次咒力？”
利奥降下少许，避开从身旁掠过的碎木。
“何必呢？你原本还这么年轻，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事情也没试过。”
他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楚地落到下面。
“你谈过恋爱没有？跟喜欢的人牵过手、亲过嘴没有？往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怎么就肯全搭在这里？”
说话时，利奥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柯莱伊的眼睛。
他也在紧张。
少女自身的力量算不上什么，倘若没有那两轮弯月，他甚至不需要离开摇椅。
可借给她力量的是旧日恶魔级别的怪物。
面对这样的力量，他必须认真应对。
继续打下去，他便要调动更多咒力。
而那些力量，还有别的用途。
利奥缓缓收拢身体，察觉到自己维持着的束缚依旧存在，绷紧的躯干才稍稍放松。
【寂世疫灾】哈梅尔还被困着。
他不能为了压住眼前这个女孩，将原本用于困锁它的力量不断抽走。只要束缚出现足够大的缺口，那东西随时有可能逃出来。
二十多年的困顿，没有让哈梅尔变得温顺。
它只会更加愤怒。
那些流散出去的细胞，已经把人折磨成这副模样。若让它完整地脱困，首先遭殃的便是帝国的城镇，随后是边境、港口，以及所有能够抵达的土地。
整个大陆都会被拖进疫病之中。
利奥的尾尖缓缓绷直。
这绝对不行。
地面上，柯莱伊终于松开了树根。
她仰头望着空中的蛇，白发被风吹过面颊，贴住一道道新生的皱纹。那张原本属于少女的脸，已经很难再看出先前的模样。
真强啊。
不愧是前代教皇。
她借来了旧日恶魔的权柄，却依旧无法让他答应。她可以选中光箭偏离的未来，可以让飓风撕开他的屋子，可每一次做到这些，代价都会立即落到自己身上。
而利奥仍旧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没有乱。
柯莱伊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斑点的手。
谈恋爱，跳舞，去更远的地方。
这些话她都听见了。
可她想起父亲的时候，首先浮现的，仍是那张再也不会出现在门前的脸。她已经没有机会把今天发生的事讲给他听，也不会再有人像从前那样，叫着她的名字，让她早点回家。
爸爸。
我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柯莱伊重新抬起手。
手指在风里颤抖，眼中的弯月却再次明亮起来。她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看到……”
利奥叹了口气。
蛇尾轻轻一晃。
哗啦——
潮湿的风吹过木屋前的空地，红树林的枝叶轻轻摇晃。完整的窗框上挂着水珠，三名妇人托着昏迷的亚瑟，停在几块铺路的旧木板后面。
柯莱伊垂着眼，朝木门认真行了一礼。
“利奥冕下，我们几人未曾禀报就前来叨扰，多有得罪，望您海涵。”
屋里没有立刻回应。
水珠从窗沿滴落，敲在下面的铜盆边缘，一声，又一声。
过了许久，小木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叹息。
“进来吧，我认输了，我们好好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