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海城,秋意已浓得化不开。
梧桐叶从街两旁的枝头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小堆一小堆。
傍晚的风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深秋特有的清冽。
朱宗仪到海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他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外滩源附近一家本帮菜馆。
周牧和顾清辞到的时候,朱宗仪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外面搭了件休闲夹克,比上次来启明资本的时候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整个人像是从什么很重的东西下面爬了出来。
“师兄。”顾清辞进了门,朝他微微点头。
“清辞,周牧,快坐。”朱宗仪站起身,替两人拉开椅子。
菜是朱宗仪提前点好的,四冷四热一汤,全是地道的本帮菜。
服务员端上茶后退了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朱宗仪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周牧。
“周牧,这顿饭我欠了很久了。上次在启明我跟你说谢谢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没底。那时候事情才刚开始办,我不知道能不能办成。”他顿了顿,“现在办完了,这声谢谢才算踏实。”
周牧微微一笑:“我就是打了个招呼。”
朱宗仪认真道:“对你来说是一个招呼的事,对我来说是这口气能不能出顺的事。这份人情,我欠你。”
周牧没再推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顾清辞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师兄脸上停了一瞬。
她认识朱宗仪很多年了,从大学时他就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收得很紧的人,很少在人前表露什么。
但今天他说“这份人情,我欠你”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实在的东西。
“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周牧放下茶杯。
朱宗仪点点头:“贺川已经被批捕了,罪名是职务侵占,数额巨大。”
“具体多少?”
“查实的部分大概六十多万,而且他侵吞的钱几乎都被他挥霍一空。”
周牧问:“这种情况会判几年?”
顾清辞接过话:“根据最新司法解释,职务侵占罪,20万以上就构成数额巨大标准。他这个金额,如果没有其他从轻情节,大概三到五年。”
周牧缓缓道:“相比他闹出来的事,算便宜他了。”
朱宗仪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算便宜。”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北都那边看守所和监狱的领导,有好几个是我爸的老部下。上次婚礼,他们也都在场。”
他停在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牧和顾清辞对视一眼,两个人自然都听懂了。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朱家在看守所和监狱里面有人,他们会重点“关照”贺川,让在服刑期间,日子过得比其他犯人过得更漫长,更煎熬。
顾清辞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苏晚棠那边呢?她现在怎么样?”
朱宗仪平静道:“精针科技被萧家收购之后,把人都留下了。苏家父女也留了下来。苏父做管理,管生产调度那条线。苏晚棠做文员,在行政部。”
顾清辞愣了愣:“从老板变成打工的,他们能接受?”
朱宗仪道:“苏家卖掉精针科技后,钱都还给银行抵债。他们留在精针科技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要是离开,真就什么都没了。苏晚棠现在每天坐地铁上班,以前开的那辆保时捷也卖掉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周牧看他一眼:“怎么?还心疼了?”
朱宗仪摇摇头:“没有,就是有些感慨。几个月前,苏家还过着很体面的生活,转眼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周牧道:“精针科技做的都是定制化产品,想卖身也不容易。如果不是你打电话说自己气出顺了,我让萧家接手,他们家连想从头开始都做不到。”
朱宗仪点点头:“确实。现在的结果对苏晚棠恰如其分,她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但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周牧端起茶杯,把话题从苏家身上移开:“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挺好。”朱宗仪的语气比之前松弛了一些,“手上的案子不多,但每一件都做得很扎实。领导跟我父亲有旧,对我很照顾。”
“你们那个商业罪案调查局,具体负责哪些案子?”
“我们是新成立的部门,有独立执法权,一切跟商业相关的犯罪行为,都在我们调查范围之内。当前重点调查领域是在国企和大型民企的腐败案件,特别是涉及国有资产流失、商业贿赂、以及跟公职人员之间的利益交换。”
周牧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心里忽然联想到秦洛川。
他不知道秦洛川是怎么发家的,不过应该没有一个人会觉得秦洛川的生意干干净净。
朱宗仪看了周牧一眼,忽然道:“听说你们启明资本有个项目在盛州,被江省公资委那边卡住了,需不需要我问问?”
周牧摇摇头:“不用,那个对我来说只是个很小的项目,不值一提。”
朱宗仪点点头,没再说这事。
周牧又换了个话题:“你爸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静养。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但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朱宗仪顿了顿,“他让我代他谢谢你。”
周牧笑了笑:“客气了。”
晚饭结束已临近八点。
三人从餐厅出来,朱宗仪站在门口,再次跟周牧和顾清辞道谢,然后说要赶晚上十一点的飞机回北都,告辞离开。
顾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在灯火里越走越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师兄变了。”
周牧偏头看她:“怎么说?”
“那天在婚礼上,他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今天他走的时候,背又直起来了。”
顾清辞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前面师兄说想帮你问问盛州的事,你为什么拒绝了?”
周牧道:“竹溪湖已被划入矿区,项目已经凉透,没转圜余地,还有什么好问的。”
顾清辞微微颔首:“他是觉得自己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想还上。”
周牧牵起她的手:“最好不会遇上需要用到他还人情的那一天。”
街面上车流如织,梧桐叶从头顶的枝桠上继续往下落,被风卷着贴地翻滚了一段,又安静地停在了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