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进来的是先前去外头看火的丐帮弟子。
那弟子个头高，肩上还搭着半截柴灰，刚跨进门，就撞见郭芙跪在杨过身前，手里端着药碗。
郭靖站在旁边，黄蓉也没开口。
他脚下一顿，立刻低头退到旁边。
这场面，谁插话谁倒霉。
药碗里的汤汁还冒着热气。
郭芙端着碗，手背被溅出的药汁烫了一下，却没顾上甩开。
她从小到大，端过茶，递过剑，撒过娇，闯过祸。
唯独没这样跪在人前，给一个被她砍掉胳膊的人喂药。
更难受的是，这个人还偏偏是杨过。
她越想快点结束，手越不听使唤。
勺子刚舀起来，药汤晃了半勺出去，落在她红色袖口上，洇开一块深色。
杨过靠着柱子，脸白得厉害，额上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滚。
可他偏要在这时候转向郭靖。
“郭伯伯，要不算了？”
郭靖抬了抬下巴。
杨过压了压唇角，带着痛状，也带着欠揍的清醒。
“大小姐金枝玉叶，喂药这种粗活确实有点委屈她。”
郭芙指尖一僵。
这句话比骂她还难听。
郭靖沉着脸。
“芙儿。”
两个字砸下来，郭芙再也不敢拖。
她把勺子送到杨过唇边，动作又急又硬，差点直接磕上去。
杨过偏开半寸。
药勺停在半空，药汁从边缘滴到他衣襟上。
郭芙压着火。
“你躲什么？”
杨过低头扫了扫胸前那点药渍。
“喂人，又不是给鸡灌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你要嫌麻烦，可以直接把碗扣我脸上，更省事些。”
门边几个丐帮弟子肩膀抖了两下，硬是把笑憋回去。
武修文刚要怼过去，被郭靖一扫，立刻闭嘴。
武敦儒更尴尬。
他想替郭芙出头，可杨过前面那句“先断一臂”在那摆着，他现在开口，就等于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郭芙耳根红透，羞恼压在胸口，还偏偏不敢发作。
她咬着牙，把勺子收回来，重新舀了一勺。
这一次，她放慢了。
勺沿靠近，药味又苦又冲。
杨过低头喝下。
汤药入喉，苦劲顶上来，伤口也跟着疼。
他右手扣着身侧木柱，指骨发白，却没吭半声。
郭芙本以为他又要阴阳怪气，可这一勺下去，杨过只是安静靠着，任由汗从下颌滚下。
她心口忽然堵了一下。
刚才撒药的时候，她只顾着难堪。
现在一勺一勺喂下去，她才真正理解了这件事的严重后果。
那截空袖就垂在她面前。
那正是她任性挥出一剑的结果。
郭芙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杨过掀起眼皮，懒洋洋地催她。
“大小姐，药凉了就更苦。”
郭芙回过神，低头又舀一勺。
“你少说两句会死？”
杨过喝下药，靠回柱子。
“现在还不会。”
他停了停，话锋轻飘飘落下。
“你要是不喂，我就当着你爹的面疼死。”
郭芙差点把碗砸他身上。
“杨过！”
杨过没退。
“在。”
郭芙气得胸口起伏，可郭靖就在旁边，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
黄蓉站在侧边，手指轻轻搭在袖口上，没有再抢药碗。
她看出来了。
杨过每句话都不是白说。
他不哭不闹，也不拿命相逼，可每说一句都把郭芙往该站的位置上推。
郭芙若退，郭靖会看见。
武家兄弟若帮腔，他会拿断臂这件事往回压。
如今这孩子嘴上提的，就是要芙儿永远记住这个账。
郭芙又喂了几勺。
她越喂越慢，动作也终于稳了些。
杨过每次吞咽，肩背都会绷一下。
他嘴上没服软，身上的疼痛却骗不了人。
郭靖站在旁边，掌心里的木屑被他一根根取出，血顺着指缝往下落。
他没管。
那点血，怎能跟杨过断掉的胳膊比。
郭靖往前走了半步。
“过儿。”
杨过抬起头。
郭靖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口，喉间发涩，半晌才继续。
“你跟我回府。”
郭芙手一顿。
武家兄弟也抬起头。
郭靖没有理会旁人。
“我去请城中最好名医。那些药材、参汤、补身的东西，都由郭府负担。”
他转向郭芙。
“从今日起，你亲自照料过儿。”
郭芙的碗差点端不住。
“爹……”
郭靖没有给她求情的机会。
“端药，换布，吃饭，起居，路上出行，你都守在旁边。”
郭芙急了。
“可我不会！”
杨过浅笑一下。
“砍手也没人教你，你不是挺有天分？”
郭芙被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黄蓉终于开口。
“靖哥哥，芙儿心性急，手上又没轻重。过儿伤得这么重，若耽误了，反倒不好。”
她走近两步，态度柔和。
“先回府，让过儿住客房。我安排两个细心丫鬟照料。芙儿每日去赔礼、端药，也算尽心。你看这样好不好？”
郭靖没有马上应。
黄蓉这话听着周全。
既保了杨过养伤，也给郭芙留了台阶。
丫鬟照顾，确实比郭芙稳妥。
可杨过要的，偏偏就不是稳妥。
他把药碗往郭芙手边推了推，残余药汤晃了两下。
“黄伯母想得真细。”
黄蓉停下。
杨过抬起右手，指了指郭芙。
“丫鬟替她照顾，那是不是也让丫鬟替她跪？”
郭芙脸上热意更重。
杨过又指了指自己的空袖。
“那丫鬟又怎样来陪我这条断臂？”
庙里没人接话。
黄蓉那双惯会算尽人心的眸子，此刻也落了下来。
杨过没说错，这事不能代。
砍人的是郭芙，欠债的也是郭芙。
丫鬟再细心，护理得再好，也无法代替郭芙来还这个债。
最后，郭靖终于开口。
“蓉儿，此事就按我说的办。”
黄蓉看了郭靖片刻，不再争辩。
郭芙还想挣扎。
“娘……”
黄蓉轻轻按住她肩头。
“先把药喂完。”
郭芙喉咙发堵，只能重新端碗。
最后几勺药喝完，杨过的衣襟已经被汗浸湿。
他整个人靠在柱边，脸色白得吓人，嘴上却还要冒一句。
“进步挺快。”
郭芙把空碗往旁边一放。
“你还想怎样？”
杨过抬了下右手。
“夸你呢，大小姐。这次喂药，总算没把我呛死，值得庆贺。”
门边丐帮弟子这回真没憋住，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郭芙转头瞪过去，那弟子立刻望向庙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郭靖吩咐众人收拾。
破庙里很快忙起来。
丐帮弟子去牵马车，武家兄弟想上前扶郭芙，却被郭靖一句话挡住。
“你们退后。”
武敦儒停在原地，脸上挂不住。
“师父，我们只是想帮芙妹。”
郭靖转过身。
“她自己犯的错，让她自己承担。”
武修文不甘心地看了郭芙一眼。
郭芙没有回应。
她现在连替自己委屈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过被两个丐帮弟子扶起。
刚一动，伤处牵扯，他脚下虚了半步。
郭芙本能伸手，又在半道停住。
杨过低头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
“什么意思，是来帮忙，还是想挡道啊？”
郭芙被他这句话刺得脸红，索性上前托住他右臂。
她没经验，手碰的地方不对，把杨过痛的牙关一紧。
“轻点呢。”
郭芙立刻收了力。
“我已经很轻了。”
杨过侧身靠过去半分。
“那说明你平时下手有多狠。”
郭芙气得想甩开他。
可他半边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她真甩，人就要摔地上。
郭芙只能硬撑着扶他往外走。
两人离得很近。
她身上有淡淡的脂粉香，混着药苦味和血味，拧成一团。
杨过脸上没露出多少疼，心里却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第一碗药，喂了。
当着郭靖、黄蓉、武家兄弟、丐帮弟子的面喂了。
这就够了。
从这一刻起，郭芙就将开始她漫长的还债历程。
账单已经贴上门。
她撕不掉。
庙外马车已经备好。
车厢里铺了厚垫，旁边放着伤药、清水、干净布条，还有一件披风。
郭靖亲自扶杨过上车。
杨过刚坐稳，后背靠上软垫，整个人才算松了半分。
黄蓉站在车旁，吩咐丐帮弟子。
“路上慢些，别颠。回府后立刻请大夫进门，热水、剪刀、药炉都备好。”
丐帮弟子连忙领命。
武家兄弟牵来马，郭芙下意识往自己的马旁走。
她想骑马。
哪怕只是隔着一层车帘，也比和杨过同坐一车好。
可她刚走两步，郭靖的嗓音从身后压来。
“芙儿。”
郭芙停住。
郭靖站在车旁。
“你上车。”
郭芙转身，脸色白了几分。
“爹，我骑马跟着也一样。”
郭靖没有动。
“不行，在车上便于照看过儿。”
郭芙指尖绷住，半天没动。
黄蓉想替她开口，话到唇边，又咽回去。
这一关，躲不过。
郭芙站在马车前，车帘垂着，里面传来杨过懒散又欠揍的招呼。
“大小姐。”
帘子被从里面掀开。
杨过半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偏偏笑得很稳。
“车里宽，容得下我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