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雷震猎场,威压群臣
杨广的声音落下,猎场上千余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几辆红布小车上。风似乎停了,连远处松林的涛声都微弱下去。元胄眯起眼睛,试图透过红布的褶皱看清下面的轮廓,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宇文述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瞥见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张须陀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何稠站在观礼台侧后方,呼吸急促,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那红布下面,是他和工匠们不眠不休调试了无数遍的“震天雷”。现在,它们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向这个时代,发出第一声咆哮。
“揭布。”杨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四名禁军士兵快步上前,两人一组,分别抓住红布的两角。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用力一扯——
红布滑落。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那几辆小车上。
观礼台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随即是窃窃私语,最后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车上摆放的东西,实在太过……普通了。
左边两辆车上,是几架弩机。弩身比寻常军弩略长,弩臂更粗,弩机结构看起来有些复杂,多了几个铜制的机括和卡榫。弩弦是暗青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旁边堆放着几十支弩箭,箭镞闪着寒光,但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右边两辆车上,则是几个陶罐。
黑褐色的陶罐,约莫人头大小,罐口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外面缠着几圈麻绳。罐身粗糙,甚至能看到烧制时留下的气泡和裂纹。每个陶罐旁边,都放着一小截黑色的、手指粗细的绳子——那是浸过硝石的引线。
就这些?
元胄的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又舒展开,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侧过头,与身旁的几位关陇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奇巧之物。
不过是些奇巧之物罢了。
皇帝少年心性,得了些新鲜玩意儿,便迫不及待要拿出来炫耀。那弩机或许射程远些,那陶罐……大概是装了猛火油之类的易燃之物?战场上或许有些用处,但要说能改变什么,未免太过可笑。
元胄甚至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那是几个年轻的关陇子弟,他们原本还带着几分紧张,此刻却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不过如此”的表情。
杨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左边那些弩机。
“张将军。”
“臣在!”张须陀大步上前。
“试弩。”
“遵旨!”
张须陀转身,从车上拿起一架改进弩。他动作熟练地检查弩机,装上弩箭,然后走到观礼台前方的空地上。那里早已立好了三个箭靶——一个是寻常的皮甲靶,一个是加厚的札甲靶,最远的一个,则是包了铁皮的木盾靶。
三个箭靶分别位于八十步、一百二十步和一百五十步外。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寻常弩箭的有效射程。
张须陀深吸一口气,举弩,瞄准。
观礼台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架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弩机。
弓弦震动的声音比寻常弩箭更沉闷,带着一种奇特的嗡鸣。
弩箭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噗!”
第一声闷响。
八十步外的皮甲靶,箭镞穿透皮甲,深深钉入后面的木架,箭尾犹在颤动。
张须陀没有停顿,迅速上弦,装箭,瞄准第二个靶子。
第二声闷响更沉。
一百二十步外的札甲靶,箭镞竟然穿透了两层铁片札甲,从靶子后面透出半寸长的尖锋!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低呼。
武将们瞪大了眼睛。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寻常弩箭在这个距离,能勉强钉在札甲上就不错了,想要穿透,几乎不可能。
张须陀的动作更快了。他第三次上弦,装箭,瞄准最远的那个铁皮木盾靶。
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寻常弩箭已经飘忽无力。
弓弦再震。
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狠狠撞在铁皮木盾上!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
箭镞没有穿透铁皮,但整个箭矢竟然深深嵌入了木盾之中,铁皮被撞出一个明显的凹陷,周围的木料都裂开了细纹。
张须陀放下弩,转身,单膝跪地:“陛下,试射完毕!”
短暂的寂静。
然后,观礼台上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武将们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忍不住站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文官们虽然不懂军事,但也从周围武将的反应中,明白这弩机的厉害。
元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那架弩机,眼神变得凝重。这弩的射程、威力,都远超他的预料。如果大量装备军队……他不敢想下去。
杨广依旧面无表情。
他抬起手,指向右边那些陶罐。
这一次,他没有叫张须陀,而是看向了何稠。
何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快步走到小车旁。他亲自抱起一个陶罐,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四名禁军士兵跟在他身后,每人手中都拿着火把。
观礼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何稠移动。
何稠抱着陶罐,走向猎场边缘。那里,有一个事先堆好的土丘,约莫两人高,上面插着一面红色的小旗。土丘距离观礼台约两百步,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又足够安全。
何稠将陶罐放在土丘底部一个事先挖好的浅坑里。他仔细检查了引线,确认连接完好,然后将引线拉出,一直延伸到五十步外。
他退到安全距离,从禁军士兵手中接过火把。
观礼台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元胄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宇文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须陀的手重新按在了刀柄上。那些原本轻笑的关陇子弟,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何稠举起火把,点燃了引线。
黑色的引线瞬间冒出火星,发出“嘶嘶”的轻响,迅速燃烧起来,朝着土丘方向蔓延。
何稠扔下火把,转身就跑。
四名禁军士兵也跟着他狂奔。
五十步的距离,他们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冲了回来,然后扑倒在地,双手抱头。
引线烧到了尽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元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难道失败了?哑火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轰——!!!”
天地之间,炸开了一声从未有过的巨响。
那不是雷声——雷声是从天上来的,沉闷而遥远。这声音是从地下爆发的,尖锐、暴烈、撕心裂肺,仿佛大地本身在咆哮。
伴随着巨响的,是冲天的火光。
橘红色的火焰从土丘底部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土丘。泥土、碎石、草根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翻滚的烟尘蘑菇云。气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形成一圈土黄色的冲击波,朝着观礼台的方向席卷而来。
观礼台剧烈地晃动起来。
木制的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栏杆在震颤。站在前排的官员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女眷们的尖叫声被淹没在持续的轰鸣余音中。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而起,骑手们拼命勒紧缰绳,才勉强控制住坐骑。
烟尘缓缓散去。
所有人看向那个土丘。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个两人高的土丘,此刻已经消失了大半。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周围的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裸露出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被灼烧过的暗红色。那面红色小旗早已不见踪影,连插旗的木杆都化为了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泥土的焦糊气息,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刺激得人想要咳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仿佛被那声巨响吓破了胆。
文官们脸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武将们目瞪口呆,他们打过仗,见过血,听过战鼓,闻过厮杀,但从未见过、听过、闻过这样的东西——这不是人力,这是天威!
元胄的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比那些文官好不了多少,嘴唇在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个焦黑的大坑,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那声巨响,那冲天的火光,那扑面而来的气浪……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力量。
宇文述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原本以为皇帝只是要展示一些厉害些的军械,没想到……这根本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看向皇帝,却发现杨广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烟火表演。
杨广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文官们的骇然,武将们的震惊,关陇子弟们的恐惧,元胄的强作镇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物,朕称之为‘震天雷’。”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刚才那声巨响的余韵。
“可开山,可裂石,亦可破阵。”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元胄脸上。
元胄感到那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他强迫自己抬起头,与皇帝对视。但只坚持了一息,他就败下阵来,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杨广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朕以为,”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治国安邦,亦需此等破旧立新之魄力。”
观礼台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隐隐感觉到,皇帝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比那“震天雷”更让人心惊。
杨广的目光扫过一众惊魂未定的关陇官员,扫过那些脸色苍白的世家代表,最后,看向了人群中几个穿着朴素、站在后排的寒门官吏。
“故朕思之,取士用人,当废九品中正之陈规,开科举考试之新途。”
这句话,像第二颗“震天雷”,在众人心中炸开。
九品中正制!
那是自魏晋以来,维系门阀世家统治的根基!是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豪强赖以垄断官场、世代簪缨的根本制度!
废了它?
开科举考试?
无论门第,皆可为国效力?
元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边的几位关陇老臣,更是浑身颤抖,有人甚至捂住了胸口,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而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则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他们看着高台上的皇帝,眼中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
杨广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最后问了一句,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众卿以为如何?”
猎场上,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