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九年,七月初九,图海率五百亲兵从北京出发,南下湖广。
他没有大张旗鼓。按他的品级,出京可以带两千人的仪仗,沿途州县要铺路搭桥、供应粮草。图海把这些全免了。他在兵部领了勘合,五百人一人双马,轻装简行,每天天亮出发,天黑扎营,不扰民,不惊官,连沿途驿站的招待都只取干粮和清水,多余的一概不收。
随行的将领叫巴海,是福全的旧部,满洲镶黄旗人,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图海特意把他留在身边,一来熟悉前线情况,二来——福全的旧部需要收服,巴海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收了他,就收了半个败军。
“巴海,”图海骑在马上,头也不回,“福全走的时候,留下多少兵?”
巴海催马跟上来,侧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回将军,福全在辰州、常德一带散落了大约两万兵。其中能战者不到一万五,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吃空饷的。还有几千人跑散了,不知道躲在哪里。”
“将领呢?”
“参将以上十三人,游击、都司二十余人。这些人……”巴海犹豫了一下,“各怀心思,不好管。”
图海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七月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和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远处有一个农人赶着牛车,车上堆满了新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浑然不觉这一队骑兵是去打仗的。
走了五天,出了直隶,进入河南地界。图海在彰德府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南下。过了黄河,进入湖广,天气越来越热,路也越来越难走。七月的湖广,雨水多,驿道被牛车压得坑坑洼洼,马蹄踩下去溅起一摊黄泥。士兵们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巴海劝图海坐轿子,图海没理他。
七月十八日,图海抵达武昌。
湖广总督蔡毓荣在武昌城外迎接。蔡毓荣比图海小十几岁,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膛,留着短须,穿着石青色的补服,补子上绣着孔雀——文一品。他站在烈日下,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但腰杆笔直,纹丝不动。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文武官员,有湖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还有从湖南赶来汇报军情的将领。
图海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蔡总督,久等了。”
蔡毓荣抱拳,深深躬身:“图海将军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图海摆了摆手,不跟他客套。他走进总督衙门,在正堂坐下,茶都没喝,就让人把湖南的军情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大,占了半张桌子。上面标注着清军和周军的对峙态势——沅水以西,周军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沅州城不到十里的地方,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将死的牛。沅水以东,清军的红色箭头散乱地分布在辰州、常德府一线,兵力分散,互不统属,有的甚至隔着上百里,根本形不成合力。
图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蔡总督,”他终于开口了,“沅州现在是谁在守?”
“总兵孙思克。此人原是甘肃提督,三藩之乱时调来湖广,能打仗,手底下有八千多兵。但粮草不济,士气也不高。”蔡毓荣顿了顿,“图海将军,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福全在贵州败了,不是因为兵不行,是因为将不行。他太稳了,稳到不敢冒险。吴世璠那小儿敢拼命,福全不敢。打仗到了最后,拼的就是谁不怕死。”蔡毓荣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图海将军,您不一样。”
图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但蔡毓荣被看得后背发凉,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赞许,没有反对,没有任何可以揣摩的情绪。
“沅州不能丢。”图海说,“丢了沅州,辰州就保不住。辰州保不住,常德府就危险了。常德府一丢,周军就能顺江东下,直取武昌。”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沅州和辰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传令孙思克,死守沅州。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战,不许撤退。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城墙,等我到了再说。”
七月二十三日,图海抵达常德府。
常德府是湘北重镇,沅水从城西流过,北通长江,南达辰州、沅州。福全败退后,把这里当成了收拢溃兵的大本营。图海进城的时候,看到街上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跟在他身后的巴海知道,他在忍着怒火。
街道上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有的在茶馆里喝茶,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聊着闲天;有的在赌坊里赌钱,吆五喝六,拍桌子摔板凳;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有的喝醉了躺在路边,靴子被人扒了都不知道。街上甚至有摆摊卖东西的——不是百姓,是当兵的,卖的是军中的物资。帐篷、铁锅、火药桶、鸟铳,什么都有,明码标价,跟菜市场一样。
图海勒住马,停在街口。他身后跟着五百亲兵,五百人齐刷刷地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街上的人终于注意到他了。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有人不认识他,还在那里赌钱,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抬头一看,愣住了;有人刚从茶馆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看到那一排黑压压的骑兵,茶碗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图海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缓缓走过长街。五百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而沉重,像一面大鼓在敲。每走一步,街上的散兵就退一步,像潮水遇到了礁石。
“巴海,”图海说,“传令。所有将领,今晚到知府衙门议事。不到的,军法从事。”
当天夜里,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参将、副将、游击、都司,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将领,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穿着铠甲,有人穿着便服,有人刚从赌场里被揪出来,脸上还带着醉意。他们坐在椅子上,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空气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图海从后堂走出来,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他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巴海站在他身边,看了看名单:“回将军,还差三个。”
“哪三个?”
“参将刘国栋、游击张德胜、都司李茂才。”
图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等着。
大堂里没有人敢吭声。蜡烛的火苗在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跑了进来,衣衫不整,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汗——是游击张德胜。他一进门就跪下,气喘吁吁地说:“将军,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图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德胜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刚从赌场里被拉出来,裤腰带上还别着一副骰子,在烛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站起来。”图海说。
张德胜站起来,双腿在发抖。
图海从巴海手里接过一份名单,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德胜。
“张德胜,康熙十七年你在辰州临阵脱逃,带跑了三百兵。康熙十八年你在沅州克扣军饷,贪了八百两银子。康熙十九年三月,你在常德府擅离军营,去县城赌了三天三夜,输了二百两。”图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我问你,这些事,有没有?”
张德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哆嗦,像秋天风中的树叶。
“有……有……”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来人。”图海说。
两个亲兵从外面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到了张德胜身后。
“摘了他的顶戴,押下去。交由军法司审理。按大清军律,临阵脱逃者斩,克扣军饷者斩,擅离职守者杖八十。三罪并罚——”图海顿了一下,“斩立决。”
张德胜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张着嘴,想喊饶命,喊不出来。两个亲兵架着他,拖了出去。大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人敢抬头看。有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有人手在发抖,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图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还有两个没来的。刘国栋,李茂才。”图海缓缓地说,“巴海,你带人去请。请不来的,抬来。”
不到半个时辰,刘国栋和李茂才被“请”来了。
刘国栋是被两个亲兵架进来的,浑身酒气,靴子少了一只,官服上全是呕吐物的污渍。他被扔在地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还没醒酒。李茂才倒是自己走进来的,但脸色惨白,走路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咚咚响。
“将军,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图海没有看他,低头喝茶。
“刘国栋,参将。康熙十八年十月,在沅州虚报兵额,吃空饷三百人,冒领军饷五千两。康熙十九年四月,在常德府强占民宅,逼死百姓一家三口。”图海念完了,抬起头,“李茂才,都司。康熙十九年五月,福全撤围后,你带着三百兵逃到常德府,沿途抢劫百姓,烧了三个村子,杀了二十多个人。这些事,有没有?”
李茂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你们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刘国栋躺在地上,忽然翻了个身,指着图海,口齿不清地说:“你……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
“咔嚓。”
图海没有拔刀,他甚至没有站起来。站在刘国栋身后的亲兵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在地,血喷了一尺多高,溅在旁边几个将领的脸上。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浑身一颤,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刘国栋身上的酒气,令人作呕。
李茂才吓得瘫在了地上。
“李茂才。”图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公务,“按大清军律,烧杀抢掠百姓者,斩。你杀了二十多人,够死二十次的。但朝廷用人之际,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茂才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拼命磕头:“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
“先别谢。”图海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给你三百个老弱残兵,你去辰州守城。守住了,以前的罪一笔勾销。守不住,你自己把脑袋挂在城门上。”
李茂才磕头如捣蒜。
第二天,图海在常德府城外的大校场上清点军队。
两万多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校场上,队列歪歪扭扭,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躺在地上打瞌睡。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有铠甲,有的没有;有的手里有枪,有的手里只有一根棍子;有的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地里。图海骑马从队列前面走过,走得很慢。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士兵的脸上扫过去,像是要把每一个人都记住。
走完一圈,他勒住马,对巴海说:“裁掉三千。”
巴海愣了一下:“将军,裁掉三千,兵力就更少了……”
“这三千人不能打仗。留着他们,只会吃粮食、传染瘟疫、带坏士气。裁掉。”图海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他们的军饷和粮食,省下来给能打仗的人。”
巴海不敢再问了。
图海又指着队列中的几处:“那边,那边,还有那边,把那些吃空饷的军官全部揪出来。一个不留。”
接下来的十天,图海整肃了整个湖南的清军。
他裁掉了三千多老弱病残,清除了四十多个吃空饷、克扣军饷的军官,斩了七个临阵脱逃、纵兵抢掠的将领,把福全留下的溃兵重新整编成五个营,每营三千人,每营设总兵一员,直接对他负责。他从湖广、江西调来大批粮草弹药,从武昌调来三十门红衣大炮,从四川调来两千骑兵。他把辰州、常德府、澧州三城的城防全部加固了一遍,在城外挖了壕沟、立了栅栏、架了望楼。
他还从军中选拔了一批年轻能打的将领,破格提拔。巴海升任副将,兼领中营;孙思克虽然丢了芷江,但守沅州有功,图海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反而给他增拨了两千兵,让他继续守沅州。
不到半个月,湖南清军的士气从谷底爬了上来。士兵们不再逃跑了,开始训练了;将领们不再混日子了,开始巡营了。每天早上天不亮,校场上就响起了操练的号令声,火枪手练射击,长矛手练刺枪,骑兵练骑射,炮兵练校准。喊杀声震天,连城里的百姓都听到了。
巴海站在图海身边,看着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士兵,心里五味杂陈。半个月前,这些人还是一群溃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刀都举不动。现在他们站得笔直,眼睛里有光了,喊杀声有劲了。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很多统帅,但没见过图海这样的——不吼不叫,不骂不打,就把一支败军练成了精兵。
有人跟巴海提起了周培公。当年在陕西,就是周培公替图海出谋划策,孤身入平凉劝降王辅臣,兵不血刃定下西北。那人是真有胆色,也真有本事。巴海摇了摇头:“周培公早就走了。康熙十七年朝廷就举荐他做了山东登莱道,听说在那边跟总兵合不来,待了三年就辞官回乡了。”言下之意很明白——眼前这仗,得靠图海自己打了。
“将军,”巴海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打?”
图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南方向。西南方是辰州,辰州以南是沅州,沅州以西是芷江,芷江以西是吴世璠。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在那个他从未谋面的人身上。
“不急。”他说,“先守住沅州。守住辰州。吴世璠在东边,我们在沅水东边站着,他在西边站着。沅水很宽,水流很急。现在是夏天,水大,渡不了江。等秋天,水退了,再打。”
巴海点了点头。
沅水东岸,辰州城头。
图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沅水染成一片暗红。对岸的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在天边。他知道,吴世璠就在那些山的后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过身,走下城楼。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沅州前线,昼夜巡哨。对岸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亲兵跑了。
图海走进城楼,在油灯下坐了很久。灯芯烧焦了,火光跳了几跳,暗了下去。他没有叫人换灯芯,就那么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石像。
沅水在夜里哗哗地响,像一条不肯安静的大蛇。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