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阳尚且没有将晨辉施舍给赵家的小院,赵槿缘就已然坐到房间里的小书桌前了。
桌案上的几卷书明显被动了位置,前来搜查的人连面子功夫都不肯做。
那本包含着赵槿缘血泪的经书更是直接不翼而飞。
那几封赵槿缘和姬应峋通过的书信上面已经渗了墨,唯有天子和太子才能用的朱笔力透纸背。
赵槿缘展开,目之所及,就是一个大大的“阅”字。
每一张、每一封她写给的姬应峋的书信上,都被批了一个鲜红的“阅”字。
姬应崖又在发癫了!
她又不是他的臣工,又不是他的太监。
他窥探他人信件也就罢了,还如此挑衅于她。
赵槿缘气得把这几张黄纸都揉成一团,刚想当成垃圾扔出去,又想着她日后还得借此事要挟、哄骗于姬应峋。
她又颇不气顺地将纸团子打开,又铺展开来。
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在旁边写了个“驳”字。
上辈子姬应崖刚登基的时候,这中书省定策,门下省驳斥,尚书省执行,是祖宗的老规矩。
姬应崖登基后的第一道折子,偏偏就被门下省驳了,赵槿缘躲在那织锦屏风后抱着圆圆的狗脑袋偷瞧偷听,姬应崖之阴阳怪气、之得理不饶人,她现在都历历在目。
姬应崖批阅奏折的手却是未停,他突然掀眸凝视这门下省一干官员,眸光暗沉、似笑非笑。
“尔等当真是留名青史的肱骨之臣,便是那房玄龄、杜如晦当世,都没有尔等万分之一的谋断。”
正当门下省一干官员被夸得不明所以、晕头转向之时,姬应崖却又开始挨个“关照”他们。
“你,门下侍中柳睿明,朕听闻近日你儿子与永昌公主定下了亲事。”
“你,黄门侍郎胡季同,你的侄子可是与严尚书家的孙女,结了亲?”
“朕这个人就爱与人做媒,不如这样如何,朕为你们下一道恩旨,让柳大人、胡大人风风光光结亲如何。”
柳、胡二人自然是磕头谢恩,暗自欣喜,只当自己是在政变中出了力,圣人要借此嘉奖犒赏他们二人。
姬应崖此时却是将柳、胡二人的手都拉起来,叠放在一起,“柳大人,你与胡大人同入朝为官,自然感情甚笃,如胶似漆,朕便下旨,让胡大人的儿子嫁给你儿子做赘婿。公主和严家女另择佳偶便是。”
“这门亲事当真是好极了,届时朕一定亲自登门,吃你们柳、胡两家的喜酒。”
柳睿明、胡季同这才连连磕头,吓得直哆嗦。
还是柳睿明先回过了神,“圣人恕罪,这毕竟是臣的家事,婚书已然换过,怎可乱点鸳鸯。”
姬应崖这才将那道门下省封驳过的圣旨扔在柳、胡二人中间,上面这不知是朱笔批痕此时此刻在柳、胡二人眼中却成了道道血印子。
“这亦然是朕的家事,朕亦与她换过婚书,她亦是朕的妻子。朕闻所未闻,这普天之下,还有皇帝的妻子,做不了皇后的道理。”
姬应崖稍稍近前一步,他尚未以武力威逼这两个老文臣,柳胡二人却是自个儿先站不稳了。
“柳睿明、胡季同,你们二人今日便给朕记住,”姬应崖目光沉沉,“她是朕的妻子,谁让她荣,孤便给他荣华富贵,谁辱没了她,孤就让谁掉脑袋。”
柳、胡二人自然是悚惧万分,往后便再也不敢在朝中冒犯她了。
自此之后,赵槿缘下定决心,她以后绝不和姬应崖吵架,她肯定吵不过他。
赵槿缘不过晃神了一刹那,这个“驳”字就写歪了。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赶紧甩了甩脑袋将这些情绪清空,将所有的书信叠好藏起来。
赵彩缘盥洗完后,就去了厨房帮着姐姐和面。
敦煌人爱吃胡麻饼,七月新收的麦子新磨的粉,团了剂子和上粟特胡商从各地贸易来的香料,等炉子烧热了,面团也醒发好了。
赵彩缘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都砸在那面盆里,“赵方这个混蛋竟然逃脱了,他就算不死,也该被人毒打一顿,打到快过气了再放出来!”
赵彩缘却摆了摆手,却不是觉得自己这一番话太过恶毒,“那还是让大理寺的人就地埋了吧,省得咱家还要给他出一块儿买墓地钱。”
赵彩缘用胳膊肘支了支妹妹,“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我在看这周边的房子,长安城的地价太吓人了,一天比一天高,我和你姐夫还说买个小家,直接买块儿坟,等死的时候合葬吧。”
小厨房里的锅子已然烧热,面饼已然起了一圈黄色焦边,满屋都已然是麦香。
赵槿缘轻声道,“阿姐如今赵方到底还占着赵家人的名头,他若是犯下什么滔天大祸,我们难免受牵连。等他弃了赵姓、再不做赵家儿郎之时……就可以送他去见阎王了……”
赵槿缘听着门口,陈令娘“方儿”“方儿”的疾呼,将这后半句咽了下去。
赵方仍旧穿着被人捉走时的那身旧衣裳,发髻散了却也没打算收拾,目光涣散到魂都被人捉去了。
陈令娘追在他的身后,慌里慌张地往赵方的身上拍着柚子叶。
“我的儿啊,你回头望望娘亲吧,你究竟藏着些什么,不肯和娘说!”
“我的儿啊,俗话说大难之后必有大福,你熬过了此祸,尔后定是那当大官的料!”
赵方却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他大声嚷嚷着,“你们都出去,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小妹说。”
陈令娘被他吼得泄了气,却还是拉着赵彩缘走了,“和槿娘这丫头有什么话好说的,她一个小女孩儿还能懂官场上的事儿。”
赵槿缘拿起一根铁签子,从火炉里夹起了一张滚烫的胡麻饼,她的声音又柔又轻,“哥哥,吃吧。妹妹才烙好的饼哦……”
赵方一摸上去,这胡麻饼居然比大理寺的烙铁还烫,他左手扔右手,右手扔左手,却是两只手都被烫起了水泡。
“槿娘,你一定要救救哥哥,”赵方赶紧长话短说,“那大理寺的贾大人说了,我虽然与卢秉诚一案脱了干系,但我无才无德,竟然也能凭着陈婕妤的关系入崇文馆为官。圣人已然下了决断,卢秉诚的门生一律不许考科举,永世不能入朝为官!”
“槿娘,我这辈子都不能考科举,我这辈子都不能做官了!”赵方呼天抢地道,“若是被爹知道了,爹一定会打死我的。若是被娘知道了,娘往后也再也不会给我一分钱了。”
赵方一边看着满手的水泡,一边鼻涕横飞。
此时的赵槿缘正拿着个被烧得通红的铁签子,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漂亮的小妹却是一点也不漂亮了,那乖巧可人的伪装已经完全被卸下,她正直勾勾地瞪着他,下一秒就要把那烙饼的铁叉子按在他脸上,烧出个血窟窿。
“小妹要杀人了!小妹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