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布防才铺开一半,清军的炮就响了。
朱慈烨正蹲在城楼内侧看何定远调整最后一挺机枪的射界,忽然听见城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有人把一面巨大的铜锣敲碎在头顶上。
整段城墙剧烈颤抖起来,脚下的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一头巨兽在痛苦地磨牙。
“炮击!”何定远猛地扑过来把他按倒。
话音未落,第二发炮弹已经砸在了西城墙偏北的位置。朱慈烨趴在冰冷的城砖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觉城墙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整个人被颠起来又落下去。砖石碎裂的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碎砖和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了一身。
他挣扎着抬起头朝城墙外侧看去。白天被轰塌的那段缺口还没完全修补好,沙袋和门板堆成的临时掩体在炮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一发铁弹正中缺口边缘,沙袋被炸得四散飞溅。紧接着第三发、第四发接踵而至,全都落在缺口附近,清军的炮手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狗鞑子还真是会挑时机,自己布防都还没有完成就开炮,太不讲武德了!
“何定远!缺口!”朱慈烨扯着嗓子喊。
何定远已经冲出去了。他从城楼内侧沿着城墙根往缺口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朝两侧的士兵打手势。
朱慈烨看见那些灰绿色身影在炮击中迅速移动,机枪手抱着mG42往缺口两侧的高处攀爬,步枪手弯腰沿着城墙内侧向前推进,迫击炮手在后方重新调整射向。所有人都在动,但动作一点都不慌乱。
第五发炮弹来了。
这一发打在了缺口正中,一声巨响之后,朱慈烨感觉脚下的城墙忽然往下一沉。他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就看见缺口处大约三四丈宽的一段城墙轰然坍塌。巨大的砖石滚落下去,砸在城墙根堆积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和雪粉混成一片灰白色的浓雾,把整个西城门都吞没了。
“世子!”小青的尖叫声从城楼下面传来。
朱慈烨回头,就看见两个小丫鬟居然跟上来了。她们缩在马道拐角的墙根下,脸色惨白,小青的手里还攥着朱慈烨那件狐皮大氅,小红的手里则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铜手炉。
两个姑娘浑身都在发抖,但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城楼方向,在烟尘和碎砖中寻找他的身影。
“你们上来干什么!”朱慈烨又急又气,“快下去!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小青不吭声,咬着嘴唇往上爬了两步,把那件狐皮大氅往他脚边一扔。小红也跟着爬上来,把铜手炉往地上一放,手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在雪地里腾起一小团暖融融的热气。
两个丫鬟给完东西转身就要走,朱慈烨却看见她们转身的方向是城楼内侧的台阶,台阶旁边就是那段已经塌了一半的城墙。
“别走那边!”他扑过去一手拽住一个,把两个丫鬟硬生生拽回来按在城墙根下。他的动作太猛,扯动了高烧未退的身体,眼前一阵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她们身上。
小青被他按在冰冷的城砖上,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红跟着也哭了,两个人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朱慈烨蹲在她们面前,两只手一边按着一个丫鬟的肩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前世大学时候的初恋,在一起两年,后来分了。
分手的原因很现实,嫌他家境普通,嫌他没房没车,嫌他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分手那天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回,因为她说的都对。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做生意的,朋友圈里天天晒包晒车晒旅游。
而此刻,两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丫鬟,在他最危险的时候跑上城头给他送一件大氅、一只手炉,然后缩在墙根下发抖却不肯走。
“你们两个傻不傻。”朱慈烨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炮弹又不长眼睛,你们上来做什么?”
小青哭着摇头,小红哭着点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是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朱慈烨叹了口气。他转头看了一眼城外,清军的火把已经在往这边涌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大营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炮击停了,但这不是结束,这是更大规模进攻的前奏。清军要踩着炮火的余烬冲上来。
“行吧,你们就在这儿待着。”他拍了拍两个丫鬟的头顶,“别乱跑。别站起来。别出声。”
他转身朝缺口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小青带着哭腔的喊声,但他没回头。
何定远已经在缺口两侧布置好了火力。两挺mG42架在缺口左侧的残墙上,另外两挺架在右侧的砖石堆上,四挺机枪形成一个交叉射界,把整个缺口封得严严实实。机枪手都是老手,趴在碎砖堆后面,枪托抵肩,左眼贴着瞄具,右手轻轻搭在扳机上。
然后朱慈烨看见了清军。
烟尘散去的瞬间,城外的旷野上亮起了无数火把。那些火把汇成一片巨大的火海,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城墙方向涌动。
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像山洪暴发时裹着泥沙的巨浪,正朝着缺口倾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