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清军大营的号角声就响了。
这一次的号角跟之前完全不同。低沉、绵长、密集,一声紧接着一声,从大营中央一直传到最外围的帐篷。
整个清军大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捅了一刀,骤然苏醒。数万人的脚步声、马蹄声、甲片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大营方向涌向西门外那片旷野。
多尔衮骑在马上,站在西门外二里处的高地上。他面前是正白旗和镶白旗的主力,骑兵分列两侧,步兵在中央列成攻击纵队。
再往后是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晨雾很重,济南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零星的火把在雾里晃动,看上去稀稀拉拉的。
多尔衮举起马鞭,指向济南城。
“攻。”
第一排骑兵策马冲了出去。马蹄踏碎了雪壳,溅起的雪粉在晨雾中飞扬。紧跟着是步兵,扛着云梯、推着盾车,黑压压地向城墙压过去。他们跑得不快,但阵型很稳。
前排的巴牙喇兵穿着两层棉甲,外面罩着铁叶,头上戴着铁盔,手里攥着大刀和长矛。后排的辅兵扛着云梯和挡板,弓手跟在两侧,随时准备放箭掩护。
城墙上的反应很稀疏。
零星的枪声从城头响起来,间隔很长,东一枪西一枪。几个清军弓箭手倒了下去,但枪声太弱了,城头上看不到多少人影。
冲在最前面的巴牙喇兵兴奋地嚎叫起来,踩着城墙根堆积的碎砖往上爬。缺口处堆着沙袋和门板,但不高,踩着碎砖一翻就过去了。
第一个巴牙喇兵翻过缺口的时候甚至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站在缺口顶上挥舞着大刀,朝后面喊了一声什么,声音里全是狂喜。
更多的清军涌进了缺口。
缺口内侧是一片开阔地带。城墙内侧的民房被拆平了一大片,形成一个从缺口一直延伸到街巷口的缓坡。
清军翻过缺口之后,顺着缓坡往下冲,目标直指街巷口那些用沙袋垒成的矮墙。他们以为那里就是明军最后的防线。
多尔衮在高地上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城头的抵抗果然微弱,明军果然没有弹药了。他的判断是对的。那些怪铳再厉害,没了子弹就是废铁。
“全军压上。”他挥了一下马鞭,“拿下济楠”
号角声骤然大作。清军后续梯队如潮水般涌向城墙,骑兵从两侧包抄,试图绕过缺口从别处登城。
汉军八旗的辅兵扛着云梯往城墙残段上搭,蒙古八旗的弓手在后方列阵,箭矢像雨点一样往城头倾泻。
城头上,朱慈烨蹲在城楼残墙后面,看着清军如蚂蚁般涌入缺口。他数了数,从缺口涌进来的清军已经超过三千人了,后续还在源源不断地翻过来。城外的旷野上,至少还有上万人在往这边压。
他转头看向何定远。
何定远趴在城墙内侧的矮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细绳。绳子从城楼一直延伸到街巷口,连接着三挺mG42机枪阵地的信号旗。他一直在等,等到清军主力全部进入缺口内侧的开阔地。
现在差不多了。
缺口内侧的开阔地上,清军已经挤成了一团。前排的人冲到街巷口的沙袋矮墙前,发现矮墙后面空空如也,没有人开枪。
他们愣了一下,有人开始翻矮墙,有人往两侧的民房里冲。两侧的民房大门紧闭,窗户全用砖头堵死了。清军找不到人,只能在开阔地上来回乱跑,互相推挤。
后方的人还在往里涌。缺口就那么大,几千人同时往里挤,前面的人想往街巷里冲,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整片开阔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瓶颈。人挤人,马挤马,刀枪碰撞,喊声震天。
多尔衮在高地上看到了这片混乱。他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明军就算没有弹药,也不该一个人都看不到。但已经来不及多想了。他的精锐正在往缺口里涌,只要前面的巴牙喇兵冲破街巷口,后面的大军就能像洪水一样灌进济南城。
何定远松开了手里的细绳。
信号旗落下的瞬间,三个街巷口的沙袋矮墙后面,六挺mG42同时开火。
那种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六挺机枪同时射击,枪声像一面巨大的铁墙被无数铁锤同时敲击,密集得根本分不出单个枪声。
7.92毫米全威力弹头以每秒760米的速度飞出枪口,第一波弹雨扫过开阔地上的清军人群,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横扫过一片熟透的麦田。
三十米宽的开阔地,六挺机枪的交叉射界覆盖了每一个角落。清军挤在开阔地上,前后左右都是人,根本没有空间躲避。
子弹穿透第一层人的身体,继续飞行,钻进第二层人的胸膛。有人被击中头部,头盔连着半个颅骨飞上半空。
有人被打穿大腿,腿骨碎成粉末,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栽倒在地。有人被击中心脏,血从胸口喷出来,在晨雾中形成一片暗红色的雾。
第一排人倒下去的时候,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他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往前冲。等他们冲到前面,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还在往外涌血的伤者时,弹雨已经扫到了他们身上。成片成片的人倒下去,一层叠着一层。
缺口外的清军还在往里翻。他们不知道缺口里面已经变成了地狱。翻过去的人立刻被弹雨扫倒,尸体堆在缺口斜坡上,越堆越高。
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上爬,翻过缺口,然后被新一轮弹雨扫倒。缺口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坑,尸体在坑里越堆越高,新鲜的血液从斜坡上流下来,把碎砖和积雪染成一片暗红。
城墙上残段的步枪手也开火了。98K的射速慢,但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远处的清军弓手和骑兵。
G43半自动步枪的射速更快,十发弹匣打完了换一个,一个班两支,形成持续的中距离压制火力。
清军弓手在后方列阵,箭矢还没射出去,就被城头飞来的子弹打翻在地。骑兵试图从两侧包抄,但城墙两侧的残段上各架着两挺mG42,专门封住侧翼,骑兵冲上来就被弹雨扫回去。
然后是迫击炮。
城墙内侧的民房后面,二十八门迫击炮同时发出闷响。五十毫米和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划着抛物线落入缺口内侧的开阔地,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每一发炮弹落地,周围的清军像被无形的巨手扫倒一样,成片地扑倒在地。弹片横扫一切,人在弹片面前比纸还脆弱。
步兵炮也从民房窗口探出了炮管。十二门75毫米轻型步兵炮平射,炮弹带着尖啸飞向缺口外侧的后续梯队。
清军拥挤在城墙外侧的旷野上,被炮弹炸得人仰马翻。盾车被炸成碎片,云梯断成两截,骑兵连人带马被掀上半空。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彻底崩溃了。
前面的巴牙喇兵几乎死伤殆尽,尸体在街巷口的沙袋矮墙前堆成了一堵新墙。后面的清军想退,但缺口外面的人还在往里挤,退回去的路被自己人堵死了。
他们被夹在街巷口的弹雨和缺口外的自己人之间,无路可逃。
有人在绝望中扔掉武器跪在地上,但跪下来的人也被弹雨扫倒。有人在血泊中往回爬,爬了两步就一动不动了。
铁拳火箭手从街巷拐角处探出身子,对准了缺口外侧的清军集群。
一枚铁拳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在人群中炸开,掀翻了一大片人。第二枚、第三枚,连续的爆炸在缺口外侧的清军队列中炸开,把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打得七零八落。
朱慈烨站在城楼残墙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开阔地上已经看不到活人了。缺口内侧的地面被尸体覆盖得严严实实,血水汇聚成溪流,沿着缓坡往低洼处流淌。
街巷口的沙袋矮墙前面,尸体堆得比矮墙还高。缺口外的斜坡上,尸体一层压着一层,后面的清军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冲,然后被弹雨扫倒。
远处的清军阵中,号角声变了调。那是撤退的信号。
但已经晚了。清军主力全部进入了缺口和缺口外围的开阔地带,后队被自己的尸体挡住了退路,前队被弹雨封死在街巷口。
几万人挤在城墙外侧和缺口内侧这一片区域里,被机枪、步枪、迫击炮、步兵炮、铁拳火箭从多个方向同时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