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气氛已经炸了。
崇祯还没到,官员们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兵部尚书杨嗣昌站在东侧,手里攥着宋学朱的塘报抄本,脸色铁青。
礼部尚书林欲楫站在西侧,白胡子抖个不停,手指头点着塘报的副本,声音又尖又急:“藩王私募兵马,此乃祖制大忌!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写得明明白白,藩王不奉诏不得养兵,私募三百人以上者,以谋反论!德王世子私募三千人,这是谋反!是灭族之罪!”
他旁边站着几个御史,纷纷附和:“附议!德王世子私募兵马,罪不可赦!要请皇上下旨,削夺德王封爵,将德王世子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另一边,兵部侍郎陈新甲站出来反驳:“宋巡按塘报写得清清楚楚,清军数万围城,城内守军不足千人,城破在即。德王世子招募义民守城,以火器破敌,斩杀虏酋,此乃社稷之功!若因私募兵马而问罪,以后谁还敢替朝廷守城?”
林欲楫瞪着眼:“陈大人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私募兵马就是谋反!今日不追究,明日就有第二个德王世子!到时候各地藩王纷纷效仿,人人私募兵马,朝廷还有何威信可言?”
陈新甲冷笑:“林大人,济南城破的时候,你的威信在哪里?”
林欲楫气得胡子乱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杨嗣昌站在中间,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兵部尚书,也是崇祯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他知道崇祯的性格。崇祯刚愎自用,多疑善变。
你越替德王世子说话,崇祯越会觉得你跟他有勾结。
你越要求严惩,崇祯越会觉得你在邀名。
最好的办法,是不表态,等崇祯自己决断。
可杨嗣昌心里其实很清楚。德王世子这件事,不管怎么处理,都是个大麻烦。
赏,等于承认私募兵马的合法性,以后藩王都会效仿。杀,等于寒了山东军民的心,以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
最好的办法是拖。拖到事情凉了,再找个折中的方案。可崇祯不会拖。崇祯是个急性子。
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满殿的争吵声骤然消失。所有人转过身来,面朝殿门,跪伏在地。
崇祯从殿外走进来,步伐很快,靴底在文华殿的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他走到御座前,没有坐下,直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满朝文武。
“都起来。”
官员们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崇祯的脸。崇祯从袖子里抽出宋学朱的奏本,啪地一声扔在御案上。
“都说说吧。济南的事,怎么办?”
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林欲楫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德王世子私募兵马,罪在不赦,当以谋反论处,削爵夺藩,押解进京……”
“臣附议!”几个御史同时开口。
陈新甲立刻打断:“臣以为,德王世子有功于社稷,当赏!济南城破在即,若非德王世子率兵死战,多尔衮此刻早已南下,山东全境沦陷,漕运断绝,京师震动!此等大功,岂能不问?”
“私募兵马就是谋反!”林欲楫提高了嗓门,“祖制不可违!太祖高皇帝……”
“太祖高皇帝还说过,藩王屏卫皇室,保境安民!”陈新甲针锋相对。
“你!”
“够了。”
崇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殿立刻安静下来。他站在御案后面,双手按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林欲楫扫到陈新甲,又从陈新甲扫到杨嗣昌,最后落在殿门口的空处。
“朕问你们,多尔衮真的死了吗?”
殿里又安静了。
杨嗣昌往前走了一步,拱手道:“启禀陛下,宋巡按塘报所述甚详,又有多名济南守军将佐联名画押。臣已派人赴山东查探,但路远迢迢,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回来。目前所据,只有宋巡按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崇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很短,嘴角刚咧开就收住了。
“宋学朱的奏本,写得这么细,细到德王世子的兵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武器、怎么打的缺口,全都写进去了。你们谁见过一个巡按,写战报写得这么细的?”
殿里没人说话。
“他为什么要写这么细?”崇祯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因为他知道朕会疑心!他知道朕会怀疑他谎报战功!所以他写得细,细到朕不得不信!”
他猛地拍了一下御案。
“可朕还是不信!多尔衮是什么人?清国的亲王,正白旗的旗主,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他会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三千个临时招募的义民,用几门不知道从哪来的火炮,就这么打死了?你们信吗?”
殿里没有人敢接话。
崇祯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林欲楫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林欲楫,你方才说,德王世子私募兵马,当以谋反论处。朕问你,他私募了多少?”
林欲楫低着头:“回陛下,宋巡按塘报中称,约三千人。”
“三千人。”崇祯点了点头,“三千人就杀了多尔衮,那朕的辽东经略,朕的宣大总督,朕的京营提督,他们手里有多少人?十万。三十万。可他们杀了几个鞑子?”
林欲楫不敢接话。
崇祯转过身,走到陈新甲面前。
“陈新甲,你说德王世子有功,当赏。朕问你,赏什么?赏他一个藩王世子私募兵马的合法性?赏他以后各地藩王都来学他?’’
‘’朕的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可朱家不止他德王一家!今天他朱慈烨在济南私募三千兵,明天周王在开封私募三千兵,后天楚王在武昌私募三千兵,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陈新甲也低下了头。
崇祯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只知道争功过,你们谁知道朕在想什么?”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朕在想,德王世子手里有三千兵,杀了多尔衮。朕手里有百万兵,连个皇太极都杀不了。朕在想,如果德王世子明天带着三千兵北上,朕拿什么去挡?朕的京营?朕的三大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说,他会不会来?”
殿里没有人敢回答。连杨嗣昌都把头低了下去。
崇祯靠在御座上,闭上眼。他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一年,他十七岁,刚刚登基,从信王府搬进紫禁城。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心里想的是中兴大明。
他每天批奏折到深夜,每天召对大臣到午后,他杀魏忠贤,罢阉党,起用东林,他以为凭自己的努力就能让大明重新强大起来。
十二年过去了。他二十九岁了。大明没有中兴,反而越来越糟。辽东丢了,流贼起了,旱灾连年,国库空虚,军队哗变,大臣欺瞒。
他杀了无数人,可事情从来没有变好过。
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德王世子,在济南城下杀了多尔衮。一个十七岁的藩王世子,做了他十二年都没有做到的事。
崇祯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本奏折上。宋学朱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可崇祯看着那本奏折,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德王世子。朱慈烨。十七岁。三千义兵。怪铳。火炮。杀了多尔衮。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头疼。他忽然觉得,这个朱慈烨比多尔衮更可怕。
多尔衮是敌人,敌人可以打,可以防,可以谈。可朱慈烨是朱家的人,是藩王世子,是他名义上的臣子。他不能打,不能防,不能谈。他只能赏,或者杀。
赏,等于养虎为患。杀,等于自断臂膀。
崇祯坐在御座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登基那年,袁崇焕对他说,五年平辽。他信了。他给了袁崇焕尚方宝剑,给了袁崇焕辽东经略,给了袁崇焕他能给的一切。结果袁崇焕杀了毛文龙,皇太极打到了北京城下,他杀了袁崇焕。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信过任何人。
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济南城下杀了多尔衮。他该信吗?
崇祯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冷得像乾清宫冬天里的风。
“传旨。”他开口了。
满殿文武同时抬起头来。
“德王世子朱慈烨,守济南有功,着加封为济南郡王,赐金帛,以彰其功。”
林欲楫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崇祯抬手止住了他。
“至于私募兵马一事,着山东巡按宋学朱查明具奏。在查明之前,德王世子所部人马,暂归山东巡抚节制。山东巡抚嘛……”
他顿了一下。
“让宋学朱暂署山东巡抚。”
满殿哗然。宋学朱是巡按,是监察官,按祖制不能署理巡抚。
可崇祯现在不管祖制了。他只知道,宋学朱在济南,在朱慈烨身边。
那就让宋学朱去看着朱慈烨。盯着他。监视他。如果朱慈烨有异动,宋学朱第一个知道。
崇祯站起来,看了一眼满殿的文武,转身走了。
“退朝。”
殿外,太监的唱喏声又响起来。满朝文武站在文华殿里,面面相觑。
林欲楫的脸涨得通红,陈新甲低着头不说话,杨嗣昌站在中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文华殿外,天色已经大亮了。紫禁城的红墙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