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朱慈烨在前厅坐了一整个上午。
一边坐着,一边处理近来的公文,一直到了中午,当他确定不会有人再来之后,转身回到前厅,朝门口喊了一声:“何定远。”
何定远从外面走进来。他一直在厢房等着,手里攥着一沓纸,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查清楚没有?”
何定远把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朱慈烨坐回去,低头看。
第一张是周半城的。城北粮仓实存一万零三百石,城南八千二百石,章丘庄子四千九百石。合计两万三千四百石。
另外,他在济南城里有当铺三间、绸缎庄两间、药材行一间,城外良田三千二百亩。
家里的现银,何定远的人进不去,但根据他平日里的排场和当铺的流水推算,少说也有七八万两。全部家产加起来,十万两往上。
“他昨天捐了多少?”
“一百石粮食。”
朱慈烨把第一张纸翻过去。第二张是刘文远的。刘记盐行存粮八千石,盐引两千引。围城之前往北运了三千石粮食,走德州方向。
那批粮食的去向没查到,但从他围城期间粮仓始终是满的这一点来看,他手里至少还有八千石。家产合计,约七万两。
“捐了多少?”
“五十石粮食。”
第三张是张世昌。张记当铺存银约五万两,城外良田三千亩。他的儿子在围城之前出城去了青州,当时青州已经被清军占了。
张世昌说是去探亲,但探亲为什么往敌占区走,没人说得清。
“捐了多少?”
“二十两银子。”
第四张是李茂春。李记药材行存银约三万两,囤积的药材价值两万两。围城期间,城里的药材涨了五倍,他捂着不卖,等最高价。
“捐了多少?”
“三十两。”
何定远一口气念了七八个人。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存粮多少石,存银多少两,田地多少亩,铺面几间。然后是最关键的对比——他们昨天在茶桌上捐了多少。
最多的周半城捐了一百石。最少的只捐了五两。
朱慈烨把所有的纸看完,摞在一起,放在手边。前厅里安安静静的,何定远站在桌边等着,没有出声。
“证据呢?”
何定远从纸沓底下抽出另一份。这一份比前面的都薄,只有几张纸。
“周半城,围城期间,管家周福出城三次。每次都是往黄河渡口方向去。渡口那边,清军正白旗的粮官在那扎了营。”
“周福回来之后,周半城就开始往章丘的庄子上运粮。运了大概三千石。”
朱慈烨接过那几张纸,逐字逐句看了一遍。记录很详细,有出城的时间,有随行的人,有回来后粮食的流向。
“刘文远呢?”
“刘文远在围城之前往北运的那三千石粮食,走的是德州方向。德州当时已经被清军占了。他对外说是运往河北贩卖,但河北也被清军肆虐。”
“这批粮食到底给了谁,查不到。不过他在围城期间粮仓一直是满的,说明他手里至少还有八千石。”
“张世昌?”
“张世昌的儿子张明远,围城前十天出城,说是去泰安探亲。可他走的是东门,往青州方向去的。”
”青州当时已经被清军占了。他在青州待了七天,回来之后,张世昌的当铺就开始往外放印子钱,利息是平时的三倍。”
朱慈烨把所有的纸收起来,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点了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砖地面,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
“明天上午,”他说,“把名单上这八个人,全部请到王府来。”
何定远点了下头。
“他们要是推脱不来呢?”
朱慈烨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来也行。你带人去请。骑马去,多带几个人。”
何定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朱慈烨站在前厅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春初的寒气。他把大氅拢了拢,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那沓纸还搁着,最上面一张是周半城的。两万三千石粮食,十万两家产,捐了一百石。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就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是何定远的手笔。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单位,石、两、亩、间。清清楚楚。
朱慈烨把纸放回去,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没在算账了。他在想一件事。
周半城家里的银子,到底藏在哪里。
何定远的人进不去周家的内宅,但明天周半城来了王府,何定远的人就可以进去了。前院、后院、地窖、夹墙、暗格。
他前世看过那么多古装剧,那些富商藏银子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处。地窖最底下,灶台底下,祠堂的供桌下面,甚至埋在院子里。
他睁开眼,朝外面喊了一声:“小青。”
小青从廊下探出头来。
“明天周半城他们来的时候,让何定远的人同时去他们家里。前门后门都留人,不许进出。等审完了再说。”
小青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朱慈烨重新闭上眼。前厅里只剩下灯笼的火苗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