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来得比预想的快。
朱慈烨刚把地图摊开,院子外面就响起了马蹄声。韩昭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鞋面上沾了一层灰,袍角掖在腰带里,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走路带风地进了前厅。
他朝朱慈烨拱了拱手,没等让座就凑到了地图前面。
“世子,青州站的人前两天就摸到了小清河故道。鄂硕部从临淄出来之后,走的是故道南岸的老官道,一天挪不了三十里。裹着两万多百姓,骡马大车几百乘,行军纵队拉了十几里长。”
朱慈烨用手指点了点淄川的位置:“第三营现在在哪儿?”
韩昭把手里那卷东西摊开,是一张从青州站发回来的手绘草图。上面用炭笔标了三个点:一个是小清河故道上的清河渡口,一个是青石关,还有一个是淄川以南的一处林盘。第三营的标注在第三个点上。
“五天前报的位置。贺远山昨天接了调令,从德州往三营赶。按脚程算,最迟后天能到三营驻地。”
朱慈烨摇了摇头。
“不等他。”
他把贺远山的调令往旁边一推,手指点在青石关上。
“第三营和炮兵营本来就在外面,不用回济南。贺远山能赶到就由他指挥,赶不到就让三营营长自己打。青石关这个地形,只要抢占及时,谁指挥都一样。三营的老连长跟了贺远山几年,伏击布阵的套路烂熟。”
韩昭看着地图,想了一下。
“从德州到淄川,走官道过济南北境,至少四百里。贺远山一个人带几个警卫骑兵,换马不换人,一天一夜能赶到。可要是路上耽搁了,三营不能干等着。”
“所以先给三营发电,让营长带部队连夜出发,抢占青石关。贺远山赶到之后,在青石关接手。谁先到谁先布阵,不用等。”
韩昭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本磨破了封皮的密码手册。这是猎鹰总部统一配发的,每个分站都有一本,分站的电报员只认本子上的数字,不认电文原字。就算电报被截,拿不到这本手册就是一堆乱码。
“现在就发?”
“现在就发。”
韩昭走到前厅东墙角,那里放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铁皮箱子。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AN/pRc-5的机箱,旁边搁着一台手摇发电机。
电台是三天前沈墨林亲自送来的第一批产品中的一台,专门配给王府前厅,跟城北旧军营的总部电台同频。
韩昭摇动发电机的摇柄,机箱里的真空管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他戴上耳机,把电键推到“发”的位置,另一只手拿着密码手册开始按键。
电文很短,韩昭按了不到半盏茶就发完了。
第一封:三营、炮营立即改变任务,赴青石关设伏。鄂硕部一万二千人沿小清河故道东进,裹挟百姓两万,三日内抵关。
第二封:贺远山赴青石关接手指挥。若贺远山未到,由三营营长全权指挥。
第三封:青州站组织民夫往前线送弹药干粮。
三封电报发完,韩昭摘下耳机,把电键推到“收”的位置,开始等回电。
前厅里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小红擦完柜子端盆倒水的声音,哗啦一声泼在墙根下。小青从廊下探了探头,看见朱慈烨坐在桌前不说话,又缩回去了。
等了大约一炷香,耳机里传来微弱的滴答声。韩昭重新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长短不一的点划,然后对着密码手册一组一组地译。
译完了,他把纸递给朱慈烨。
三营回电,一句话:今夜出发,明日拂晓可抵青石关。
这电台就是他娘的方便!
朱慈烨把纸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几息。三营营长他见过,贺远山手下的老连长,三十来岁,话不多,但做事利索。
青石关那个地形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两山夹一沟,只要机枪架对位置,清军进来就出不去。
他又想了一下,让韩昭再发一封。
这一封是给三营的补充指令:抵青石关后立即架台通报。炮营的迫击炮阵地设在山口外侧两里处,不要暴露在山口正面。
韩昭发完这封,把设备收好,铁皮箱子重新盖上。
“世子,还有一件事。”
“说。”
“青州站报回来的消息里说,鄂硕部沿途裹挟的百姓,大部分是临淄、益都一带的乡民。清军把他们的粮烧了、房拆了,赶着他们往前走。这些人没吃没喝,走不动的当场就杀了,扔在路边。”
朱慈烨沉默了一会儿。
“三营打完之后,让青州站接手安置百姓的事。从济南调一批粮过去,运到青石关以北的临淄县城。让青州站先把临淄的粮仓清出来,有多少用多少。然后协助他们返乡,无依无靠的也可以来济南讨生活,毕竟这边的就业机会还是多一点。”
韩昭应了一声,收拾东西准备走。
朱慈烨又叫住他。
“城北旧军营那边,电台二十四小时开机。三营那边每两个时辰通一次报,不管有没有新情况,都要按时发。”
韩昭点了下头,出了前厅。马蹄声沿着王府大街往北去了,渐远渐轻,最后只剩风吹槐树梢的沙沙声。
朱慈烨坐回桌前,拿起那半块凉了的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饼硬得硌牙,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水。
小青从廊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新切的咸菜。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世子爷,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朱慈烨点了点头。
小青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没再问什么。她低着头把桌上的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朱慈烨看了她一眼。
“有话就说。”
小青摇了摇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站了几息,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小红今天早上哭了一回。”
朱慈烨拿着饼的手顿了一下。
“哭什么?”
“她没说。我问了,她就把脸别过去,说灶上烟大,熏的。可灶上今天没生火,早饭是昨夜的剩粥热了热。”
朱慈烨想起早上小红那副又酸又冲的模样。舀粥的时候多给他两勺红枣,给自己一颗不放,嘴上说着“姐姐辛苦了”,眼睛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别扭。他还以为那只是吃醋。
小青转过身来,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着头。
“世子爷,小红她……跟我一块儿进府的。我比她几个月,她什么事都跟我说。可今天早上她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人蹲在灶房后面,拿袖子擦眼睛。”
朱慈烨把饼放下。
“你再去问问。”
“问了也不说。”
“那就别问了。你陪着她坐一会儿,好好劝导他,跟他说,你们两个我都会一视同仁的,绝不会厚此薄彼。我爱你,也爱她。”
小青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朱慈烨一个人坐在前厅里,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小清河故道到青石关的路线。手指顺着官道慢慢划过去,在几个山口和渡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拿炭笔在几个点旁边做了标记。
鄂硕部一万二千人。第三营加上炮兵营,满打满算不到七百人。
G43加mG34加迫击炮加反坦克炮,火力上碾压没问题,但兵力相差太悬殊。
一旦清军发现伏击圈,拼死往外冲,或者四散奔逃,几百人未必堵得住。
他想了想,把炭笔搁下。
电台是个好东西,但电台不能帮他堵口子。好在三营营长打了几年仗,知道怎么用这点人去堵一万多人的退路。
他又想起一件事,朝门口喊了一声。
“来人。去城北旧军营,让韩昭再给青州站发一封。查清楚鄂硕部有没有后续增援,河北方向有没有清军南下接应。”
门口警卫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