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楚死死抓着窗棂,眼看着那只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灰色信鸽,越飞越高。
只要飞出东宫的这道宫墙,魏王殿下就能收到求救信,他就能活命!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嗖——”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屋顶上闪电般射出。
那是一颗裹着泥巴的石子。
“噗”的一声闷响。
正中信鸽的翅膀。
半空中的信鸽发出一声哀鸣,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地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贺兰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我的信!”
他绝望地哀嚎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值房。
屋顶上。
程处默咧着大嘴,把手里的特制弹弓往腰带上一别,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顾博士这招还真好使,守株待兔,一打一个准!”
程处默走到墙根底下,伸手把那只扑腾着翅膀的信鸽拎了起来。
他粗暴地解下鸽子腿上的红泥竹筒,然后捏着鸽子的脖子,大摇大摆地朝着弘文馆走去。
此时的弘文馆院落里,阳光正好。
顾临渊正躺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李承乾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大唐律》,正头悬梁锥刺股地背诵。
“顾博士,抓到了!”
程处默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把鸽子和竹筒一起扔在了顾临渊面前的石桌上。
顾临渊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他拿起那个竹筒,轻轻捏碎红泥,倒出了里面那张卷得紧紧的纸条。
展开一看。
“身份已暴露,顾妖孽手段毒辣,速救!”
顾临渊看着这行歪七扭八的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妖孽?”
顾临渊摸了摸下巴,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
“这贺兰大人,字写得像狗爬,总结能力倒是一流。”
李承乾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一拍桌子。
“这狗东西,居然还敢向魏王求救!孤这就派人去把他砍了!”
“砍了多没意思。”
顾临渊摆了摆手,把纸条揣进怀里,目光落在那只肥硕的信鸽上。
“这鸽子养得不错,油光水滑的。”
顾临渊砸吧了一下嘴。
“处默,拿去后厨,拔毛洗净,刷点蜂蜜和孜然。”
“今儿中午咱们加餐,吃烤乳鸽。”
程处默一听有肉吃,眼睛直冒绿光,拎着鸽子乐颠颠地往后厨跑去。
李承乾看着顾临渊这波不着调的操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先生的心是真大啊。
内鬼都在眼皮底下传情报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吃烤肉?
午膳时分。
东宫偏殿的膳堂里,饭菜飘香。
按东宫的规矩,属官们都是在这里集中用膳。
贺兰楚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看着面前的米饭和青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自从信鸽被打落后,他就像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像具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打落信鸽的是谁,也不知道信件有没有落到顾临渊手里。
那种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恐惧,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顾博士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喊,膳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属官都停下了筷子,敬畏地看着大步走来的顾临渊。
顾临渊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
他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程处默。
托盘上,放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烤鸽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的辛辣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膳堂。
顾临渊径直走到贺兰楚的桌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贺兰大人,怎么不吃啊?是不合胃口吗?”
顾临渊笑眯眯地看着他,把那盘烤鸽子推到了贺兰楚面前。
“来,尝尝这个。”
贺兰楚看着盘子里那只被烤得外焦里嫩的鸽子,瞳孔猛地一缩。
那熟悉的体型,那短了一截的左脚趾……
这特么不就是他养了三年的那只信鸽吗!
贺兰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酸直往上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不……不用了,下官最近肠胃不适,吃不得荤腥。”
贺兰楚死死捂着嘴,声音抖得像筛糠。
“那真是太可惜了。”
顾临渊遗憾地摇了摇头,伸手撕下一个金黄的鸽子腿,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火候刚刚好。”
顾临渊一边嚼着鸽子肉,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用沾着油光的手指把纸条展开,清了清嗓子。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给大家念个笑话助助兴吧。”
贺兰楚看到那张纸条的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颗惊雷同时炸响。
完了!全完了!
“身份已暴露,顾妖孽手段毒辣,速救!”
顾临渊字正腔圆地把纸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声音洪亮,在安静的膳堂里回荡。
所有属官都愣住了。
这内容,这语气,分明是一封求救密信啊!
“哎,你们说,这写信的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顾临渊把吃剩的鸽子骨头随手扔在桌子上,用手帕擦了擦嘴。
“自己办事不力被发现了,不赶紧卷铺盖跑路,还指望主子来救他?”
“这年头,给魏王府当差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顾临渊笑嘻嘻地看着贺兰楚,故意加重了“魏王府”三个字。
贺兰楚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感觉周围那些属官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顾……顾博士,这……这纸条是从哪来的?”
贺兰楚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装傻充愣。
“从哪来的?”
顾临渊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只烤鸽子。
“从它腿上解下来的啊。”
“这鸽子也够可怜的,本来是想去送信救主,结果半道上被我给截胡了。”
顾临渊凑近贺兰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戏谑。
“贺兰大人,你说这写信的人,要是知道他的救命稻草现在变成了咱们桌上的一盘菜……”
“他会不会气得当场升天啊?”
贺兰楚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盘子里那堆沾着孜然的骨头,再看看顾临渊手里那张写满罪证的纸条。
他突然意识到,顾临渊其实什么都知道。
从昨天在讲堂里当众倒白醋验毒开始。
到在暗室里诈王宁供出他。
再到议事厅里逼他去抓自己的心腹。
这一环扣一环,全都在顾临渊的算计之中!
顾临渊根本没打算立刻拆穿他,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一点一点地剥夺他所有的希望和底牌。
让他亲手把自己的羽翼剪除,让他在极度的恐惧中崩溃。
这种兵不血刃的诛心之法,比直接拿刀砍头还要残忍一万倍!
贺兰楚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盯着顾临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你……你早就知道了……”
贺兰楚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你早就知道是我下的毒……你故意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