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宅东侧竹林昨天一早拉起了隔音围挡,温澄凝忙着刷题,压根没空去打听外公又在搞什么大工程。
眨眼到了五月前夕的周日傍晚,距离六月高考只剩下最后十几天,老宅院门外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刚结束沪城最后一次法援项目交接的崔羲贺穿着白衬衫站在路灯下,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温澄凝面前。
那是他熬夜整理出来的《高三文综终极易错概念高频核验单》,总共只有薄薄六页纸,连字体大小和行距都按她的阅读习惯调过了。
“前两页是经济模块的术语雷区,后四页是地理等高线与历史纪年互证。”
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崔羲贺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开口交代接下来的日程。
“我今晚的航班回京城,明天起要参加法学院大二期末闭卷统考和课题答辩。”
青年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姑娘清冷端正的眉眼上,说话的语速放缓了不少。
“直到六月八号高考结束前,我都不会再飞来沪城打扰你了。”
听见这句十几天不再见面的话,温澄凝捏着那六页纸的指尖往里收紧了一些。
这几个月她早就习惯了周末有个高大身影带着资料跨城赶来,冷不丁听说要彻底断联十几天,胸口居然空落落的。
把核验单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道完谢就直接转身回院子,而是抬手往沿湖路尽头的方向指了指。
“你去坐机场专线还要走一段路吧,我正好刷了一下午题,陪你去公交站台吹吹晚风醒醒脑子!”
崔羲贺怔了一瞬,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顺手将公文包换到了靠马路的外侧。
暮色四合,橘黄色的路灯接连亮起,两人并肩走在沿湖路平整的人行道上,中间始终守礼地隔着半拳距离。
谁都没有越界,只有鞋底踩过落叶的细碎声响,拐过前面街角时,正好路过年初二两人一块儿买过并蒂海棠挂件的花店。
花店老板娘正拎着喷壶在门口浇水,一抬头瞧见他俩,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哎哟,这不是过年那会儿来买海棠挂件的小情侣吗,今天又一块儿出来散步呀?”
笑呵呵地探出半个身子,老板娘指了指店门口竹桶里插着的大朵鲜花,热情地招呼起来。
“马上到六月大考了,小伙子,要不要给女朋友买束向日葵,讨个一举夺魁的好彩头呀?”
温澄凝被那句女朋友叫得脸颊发烫,刚想开口解释两人还没到那一步,身旁的崔羲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走到花桶前,他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直接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收款码。
挑了一支花盘最饱满且包装最精致的向日葵,崔羲贺走回来递到了温澄凝手里。
“拿着吧,祝你一举夺魁。”
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路灯下鲜亮极了,温澄凝觉得手里捧着的哪怕是个刚出炉的烤红薯都没这么烫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百十来米,终于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百米开外的车道上,亮着顶灯的机场接驳班车已经缓缓驶了过来。
崔羲贺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怀里抱着向日葵的少女,左手食指在身侧的公文包提手上摩挲了两下。
向来汇报法条流利无比的法学天才,这会儿呼吸却变得短促发紧,路灯光晕落在他清峻的侧脸上,把泛起薄红的耳廓照得一清二楚。
“温澄凝。”
“嗯,我在听。”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外语终考铃响。”
崔羲贺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句子短得反常,专注的视线却让人根本不敢直视。
接驳车带着嗤的一声气刹声响稳稳停在两人身侧的站台旁,伴着车门打开的动静,崔羲贺迎上温澄凝仰起的视线郑重开口。
“我会准时站在育才高中正门右手边的第三棵梧桐树下。”
看着少女清亮的眼睛,他避开了所有可能影响考场心态的直接字眼,一字一句地把这桩排他性预约敲定了下来。
“等你考完出考场,不要跟别人约晚饭,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你说。”
温澄凝握着向日葵花茎的手指倏地收紧,包装纸发出一阵清脆的哗啦声,胸腔里的心脏咚咚狂跳,热意顺着脖子一路烧到了脸蛋上。
脑海里的幺幺四当场拉响了粉红色的伪警报,在蓝白光屏上发出了土拨鼠般的电子尖叫。
【救命呀,崔神这波考后预约简直杀疯了,宿主当前心率已经突破120,比早上跑八百米体测还要快上二十个点呢(≧▽≦)!】
两个智商超群的学霸站在站台边,连表白预告都搞得跟重大项目开标前夕的排他性协议签署一样严谨。
面对青年等待确认的目光,平时在辩论赛上舌战群儒的温澄凝彻底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抱着向日葵胡乱地点了三下头。
“好……”
这一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差点被晚风直接吹散在空气里。
见她点头应下,崔羲贺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了下来,他抬起右手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转身利落地登上了去机场的班车。
直到接驳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温澄凝才抱着向日葵慢吞吞地转过身往回走,在人行道上飘着走了十几米,幺幺四突然幽幽地出声提醒。
【宿主呀,友情提示一下,你刚才过斑马线的时候,全程都是同手同脚走过来的哦( ̄▽ ̄)!】
温澄凝脚步一绊,赶紧低头调整了一下迈步的顺序,脸皮烫得能直接摊鸡蛋饼了。
一路快步走回苏家老宅前院,路过门卫室的时候,正在值班的保安大叔探出脑袋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大小姐散步回来啦,今天是不是在路上捡到金元宝了呀?”
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保安大叔笑眯眯地打趣起来。
“我老远就瞧见你嘴角一直翘到耳朵根,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呢!”
温澄凝连忙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半张脸,含糊地应了一声,抱着向日葵一溜烟跑进了主楼。
一口气跑回二楼卧室,她反手关上房门,找了个透明玻璃瓶接满清水,把那支向日葵端端正正地插了进去。
双手拍了拍还在发烫的脸颊,温澄凝坐回书桌前翻开桌角的硬皮台历,在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整的格子里停住了笔尖。
学着崔羲贺平时做计划表的习惯,她用红笔在那个格子里重重画下了一颗端端正正的红五角星!
画完这颗星,温澄凝吐出一口长气,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六页《高三文综终极易错概念高频核验单》摊在桌面上。
现在她要把满腔的悸动全部化作刷题的动力,堂堂正正地去赴这场盛夏之约!
那一晚温澄凝学得格外专注,直到十一点熄灯才沉沉睡去,次日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她就准时起床背完了一组历史年表。
合上书本走到窗边,她刚推开玻璃窗想透透气,老宅东侧那片向阳竹林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小型静音挖掘机作业声。
好奇地扶着窗台探出头往东边看去,温澄凝的眼珠子差点瞪圆了。
只见绿色的施工隔音围挡里头,她那位平时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威严无比的外祖父苏砚山,脑袋上居然扣着一顶明黄色的塑料安全帽!
老爷子穿着深色中式外套,手里头拎着一把五米长的钢卷尺,正站在泥地里跟几个戴白安全帽的工程师大声说着、比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