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连长,王秘书手里可能还有赵德胜的黑材料,他躲了这么久,肯定有大动作。”
霍战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摸到桌上那只茶缸。缸底一圈茶垢,水早凉透了。
“他想动谁?”
“说不准。赵德胜那摊子事,牵的人多。”周建国咳了两声,“天亮我过去,照片带上,当面说。”
“行。”
挂了电话,楼梯上响起拖鞋蹭木板的声音。苏清清披着棉袄站在拐角,头发散着,一只手扶着栏杆。
“你怎么下来了?”
“铃响第二声我就醒了。”她往下挪了一级,“是王秘书?”
霍战没瞒她,上去把人扶下来,按在椅子上,拣要紧的说了。苏清清听完没吭声,手指在桌面那道裂缝上来回划。
霍战盯着那根手指。他原以为她会白了脸,跟那晚看信时一样。划了几下,指头停住了。
“明早周大哥来,你把赵老也请上。”
“你先回去睡。”
“睡得着。”
天刚亮,周建国就到了。军绿挎包里揣着个牛皮纸袋,裤脚上溅着泥点子。上楼时他还琢磨,这话怎么跟一个怀着身子的女人开口。进门一看,苏清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个本子,已经写满了半页。
赵老后脚到,拐杖往门边一靠,先要了口热水。
周建国把照片抽出来,两张并排摆在桌上。
“这个瘦的,昨晚拍的。这个是档案里的。”
苏清清凑过去看了半天,指着耳朵底下那颗痣。
“是一个人。”
“旅社老板说他冒充表叔,隔一两天去找苏婉婉一回。”周建国把照片收起来,“可光凭这个,定不了举报信的事。”
“定不了也没关系。”苏清清合上本子,“他们写那封信,图的是什么?”
赵老端着茶缸,没接话,只抬眼瞅她。
“图的是让上头来查咱们。”她自己答了,“来查,店门一封,客人一听风声,招牌就倒了。那咱们干脆先走一步,自己送上门去,让他们的算盘落空。”
周建国愣了下,手里的烟没点上。
他干治安这些年,被人告了状的,托关系的有,塞钱的有,躲到亲戚家不露面的也有。抱着账本往衙门里送的,他头一回见。
“怎么个送法?”
“我写份自查报告,递到省商业厅,再抄一份给工商局。”苏清清掰着手指头,“营业执照、卫生许可、税票、省质检局的报告、博览会的评审意见,原件复写,全附上。信里说走私,我把每批货的码头单子都摆出来。说两本账,我就一本,谁要看都行。”
“珍珠呢?”赵老问。
“冯经理开过蚌,老鉴定师掌过眼,博览会质检局的专家拿放大镜看过,白纸黑字签了名的。”
赵老把茶缸放下,没说话,拇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
去年那家小厂,被吴经理扣了个防腐剂的帽子,老板天天在展台前跟人吵,嗓子都哑了,越吵越没人信。这丫头倒好,不吵,先把底牌翻给人看。
“还有一条。”苏清清翻开本子,“报告递上去,等批了回函,我让小玉在店门口贴一张告示。就写,清清海味经得起查。”
霍战坐在床沿,原本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抬了头。
“贴出去,人家不就知道有人告你了?”
“早晚会知道。”苏清清看他一眼,“与其等别人嚼舌根,不如我自己先说。他们说我来路不明,我就把来路贴在门上,谁路过谁看。”
“那第三样呢?”周建国把烟别回耳朵上。
“第三样得靠你。”苏清清压低了声音,“店里照常开门,照常进货,我照常去东百。苏婉婉爱蹲墙根就让她蹲。她蹲得越久,王秘书来得越勤,你的人就有得拍。”
“你拿自己当饵?”霍战站起来。
“我又不出门乱跑。”
“那也不行。”
“阿战。”
“我下了班自己去巷口盯。”
“你别乱来。”周建国把他按回去,“抓人是我们的事。你一个现役连长,跟逃犯在胡同里撞上,说不清。”
霍战没坐稳,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卖豆腐脑的挑子刚落地,木桶盖子掀开冒着白气,墙根空荡荡的。
他攥着窗框,指头抠进木头缝里。那年的脏水泼在他身上,他一个人扛了两年。这回泼的是清清,他咽不下。可周建国说得在理,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这个家。
“你们盯着可以,”他背着身说,“人在哪儿,几点来的,得告诉我。”
“这个没问题。”
周建国回头看苏清清,心里还在打转。这丫头二十不到,王秘书那种在赵德胜身边捏了好些年笔杆子的人,算盘打到她头上,她一宿没睡,就把人家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拨了回去。
“报告一递,商业厅那边肯定要派人来核。”他说,“到时候来的人越多,越是给你做证。”
“我就是这个意思。”
赵老忽然一拍大腿,茶缸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丫头,你这招以攻为守,高明!”
“赵老,您小点声,奶奶还睡着呢。”
赵老咧着嘴,摆摆手,眼睛还亮着。
霍战转过身,脸上那层冷硬松了些。
“他们想用举报信毁你的名声,结果反而帮你打了个免费广告。”
“这叫将计就计。”苏清清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陈处长那边原本说半个月后签协议,正好让省里看看,清清海味查得起。”
周建国把挎包背上,站到门口又回头。
“报告写好了先给我过一眼,别让人挑出字眼来。”
“今晚就写完。”
“你一天只能干四个钟头。”霍战插了一句。
“抄写的活你干。”
霍战张了张嘴,没吭声。
赵老拄着拐杖起身,笑得直咳嗽。周建国下了两级台阶,听见楼上那两口子还在说话。
苏清清把本子推到桌子当中,手按着小腹,抬头看霍战。
“明天我就去商业厅递自查报告。”
霍战把那只凉茶缸拿起来,往暖水壶边一放。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