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来了。
吴长根把一个报纸包搁上柜台玻璃，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旧物件，壳子上一道裂，裂口发白，两个铜点乌黑。跟上头要的。人家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讲留着也是占地方，坏的，随我处置。
八点半，华盛三楼刚开市，卷帘门的响声还没停齐。林一鸣今天要办的就一件事：把这第一单从头做到尾。第二样三十个，二楼备着，钱是娟姐的钱，货走娟姐的柜；第三样，就着手里这个坏件，上四楼问。三样齐了，吴长根礼拜一交得了差，娟姐的抽屉里进得了钱，他自己问出来的这条路才算真通了。通不了，娟姐垫出去的钱压在柜台底下——她头一回替他站，不能头一回就砸在手里。
吴长根这趟来得踏实。礼拜一那回，旅充二十个连着前头两样交上去，人家点了数，没骂，就催剩下的。有东西交，人家讲话就好听。他把这话又讲了一遍，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娟姐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朝柜台后头喊：阿聪。
阿聪从柜台后头钻出来，嘴里还塞着半根油条。
看柜。少一样，回头跟你算。
晓得。阿聪看见林一鸣，含混不清地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二楼进门左手第三家，矮桌后头那位老板正拿钳子起一只木箱上的钉子。见着人，把钳子搁下：来了。他往娟姐脸上看了看，又看看林一鸣。
三楼娟姨。林一鸣说，货记她的。
三楼卖电池那个柜？
娟姐应了一声。
老板点点头，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包：三十个，昨天就点好了。你自己再点一遍。
娟姐当场拆包，一五一十点过，点完从怀里摸出钱来数给他。老板收了钱，找回几张。娟姐捏着找头，又数了一遍才收进怀里。
下回还是这一样，老板对林一鸣说，提前一天讲，我给你留。
出门的时候，娟姐把纸包往林一鸣怀里递。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我妈讲的，柜上的东西，不过我的手。娟姐愣了一下，骂了声轴，自己抱着走在前头，上楼梯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到三楼，吴长根已经把自己的钱理好了。一沓票子拿纸条箍着，搁在玻璃上：我在家里数了三遍。你们点。
娟姐抽掉纸条，指头在嘴上蘸了蘸，把票子捻开，点过。点完：对的。
三十个装袋，吴长根不让别人插手，自己一个一个往袋里数，数到三十，把袋口挽了个结，拎起来掂了掂：齐了。
他数货数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凑过来一个人，手里一张纸卷成筒。问一下，这几样有没有。
娟姐把纸接过来扫了一眼，转手递给林一鸣。
十样。柜上有两样；本子翻开，能对出一样在二楼。这三样今天就有。林一鸣说，剩下的，下礼拜六我替你问。
下礼拜六？那人把纸抽了回去，我明天就要交。
人走到过道那头，把单子递给了一个敞着夹克的人。那人接过，对折，插进兜里。
明天下午来拿。一句话隔着半条过道飘过来。
吴长根顺着看了一眼，认出来了——上回接他单子、拖了他三趟的，就是这位。他把最后几个数进袋里，低声讲：这句话我听过。
林一鸣把本子合上。十样，对上三样。三十一家，还是太少。
四楼拐角，老倔头接过那个坏件，手上的活先搁了。物件在他手里翻了个面，指甲把两个乌黑的铜点刮了刮，转身拉开抽屉墙上一格，摸出两个来，并排搁在台面上，一个一个跟坏的比。头一个比完，搁到一边。第二个比完，他把那东西举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看。
这个凑合。他说，就一个。
单上要四个。吴长根说。
那你等。老倔头拿旧报纸把那一个裹了，寻着了，我让他捎话。眼皮朝林一鸣那边抬了抬。
他报了个数。吴长根摸出两张票子递过去，双手接了那个纸卷。老倔头把坏件往抽屉里一搁：这个留下。寻的时候，照着它寻。
下楼的时候，三楼过道里一个女人领着个娃在找人。问了两家，人家都往楼上指。娃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哗啦一响，走到一半挣脱了手，扒着一家柜台看里头的电子表，被拽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那女人在过道那头又问了一家，人家还是往楼上指。
吴长根把三样东西归拢进一个袋，在楼梯口站住，回头：差的三个，我跟人家讲，有一个是一个，剩下的在寻。骂两句就骂两句，东西人家横竖是要的。顿了顿，又补一句，下礼拜六我还来。往后我手上的单子，先拿到这儿来。
塑料袋一路响下楼去了。
娟姐收拾柜面，把抽屉拉出来扒拉了两遍，又从怀里摸出找回的那几张并在一处，从里头单独数出几张毛票、几个钢镚，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三块二。她说。
这一单，姨挣三块二。她把那一小把钱倒进柜台底下一个铁盒子里，扣上盖，哐一声。两头跑一个上午，三块二。街口摆茶水摊的一天都比这个强。
今天是头一单。林一鸣说，单子会多的。这两个月，满楼打听零碎件的人，您也看见了。
看见了。娟姐把铁盒往里推了推，那姨就再看看。
假期最后一天是礼拜天，他照旧在家，把下礼拜的单子写好，交给小满。假一收，日子又缩回上学放学两头。
过了一个多礼拜，一个平常的清晨。巷口的报摊刚摆开——守摊的还是老甘，收钱的铁盒照旧拿麻绳拴在车把上。林一鸣本来只是路过，一眼扫见摊面上摊开的一份报纸，站住了。
版面当中一行粗黑的标题，讲的是国家取消了一项审批：往后开厂做手机，不用再等批文。
来一份。他掏出一块钱，指了指摊开的那一版。
老甘把钱丢进铁盒，抽一份卷了塞给他，瞥他一眼：后生仔，你不是从来不挑版的么。
今天挑一回。
站牌边那根电线杆上，招工的红纸一层压一层，最外头一张被人撕走了下半截，剩半个电话号码在风里翘着。他靠着站牌，把那小半版看完了。写文章的人讲得直白：原先做手机，先得有批文，全国拿到批文的厂拢共就那么几十家；如今这道门槛撤了，往后谁攒得出机子，谁就能做。文章末了还采了两头的话：有批文的厂子讲，往后价要乱；给手机做配套的厂子讲，往后单要多。
蓝皮本年份页上，有个月份他圈了又圈。就是这个月。
车来了。报纸折起来塞进书包。报上讲的是厂和厂的事，他脑子里过的是华盛二楼那些码到顶的纸箱，和满楼拿着单子问货的人。单要多，先多在跑腿的人手里。他的本子，三十四家。
当天晚上，父亲回来得比平常晚，桌上的菜热过一遍。
人来看过厂了。他坐下，扒了两口饭才讲，三个。有一个管技术的，带着卡尺，量了三样活。量完问我，一天能出多少。我讲了个数，又讲了个赶工的数。
人家怎么讲？母亲问。
临走就一句：回去讲讲。
母亲起身，把座钟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原样压回去。那就等人家讲。她说，纸上那几行，先不动。
父亲了一声，接着吃饭。
林一鸣把桌上那碟豆豉往父亲手边推了推，低头扒完了自己那碗饭。
礼拜六下课，公交一趟站到站。华盛楼下，卖碟的推车挪到了台阶边上，喇叭里那首歌从中午放到这会儿还是它，卖碟的坐在车后斗上跟着哼，哼跑了调也不管。
一上三楼他就看出来了。过道里拿单子的，比放假那阵又多了。有个拿单子的在过道当中拦人打听，被拦的那位手一摆：我也是来问的。娟姐柜台前头站着两个；隔壁罗姨那头也有一个，被她一句打发了过来。
老莫从过道那头过来，耳朵上别着圆珠笔，手里的纸没有叠成小方块——摊开着，边走边记，字记得比平常潦草。看见林一鸣，难得站住了。
价起了。他说，二楼有几样货，礼拜一一个价，礼拜三又一个价。我抄了这么些年，头一回一个礼拜得抄三回，还抄不齐。
讲完不等人接话，人已经到过道那头去了。
娟姐柜前那两个，一个的单子柜上就有大半，娟姐自己应付了；另一个的单子杂，她把人留住，回头喊：秀才。
十几样的单子摊在玻璃上，字写得工整，里头有两样他连名字都没见过。这回他对出了五样——假期之后，本子上又添了三家。剩下的七样，他讲：下礼拜六，我替你问。
那人想了想，把单子留下了。那我下礼拜六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不齐，我就只好去找阿坤了。
天擦黑，娟姐把那张单子推给他：拿去。人家来以前，把问得齐问不齐，先弄清爽。
站牌下头，他把那张单子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七样。三十四家对不出的七样，得用下一个礼拜六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