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卖电池那个柜——货到了。
二楼的伙计把一个纸包搁在柜台玻璃上,人就要走,运动服后背上印着四道杠,多出来的那道颜色深一截。两家的货,凑一道给你们捎上来的。娟姐喊了声,当面拆开,一样一样点过。三样,一样不缺。她把货搁进柜台里头靠手边那一格:齐了。你回去替我谢一声。
林一鸣下课过来,赶上的就是这一幕。今天他要办两件事。头一件,把上礼拜那张单子的尾巴结清:三样在途的货到了柜上,还得交到人家手上,票子进了铁盒,这张单子才算落停。这一单从楼上问到楼下,前后拖了三个礼拜六,但凡最后错一样,人家那句下回还送来,就得折回去半截。第二件是他自己新添的:打今天起,凡打这柜上过的货,价也记。本子上三十八家,记的全是谁有什么;价那一栏还是白的——谁家有什么,他答得上,值多少,他一个都答不上。
华盛楼下,卖甘蔗的把推车支在台阶边上,削皮的机器嗡一声嗡一声,青皮卷成长条掉了一地;斩成段的甘蔗拿塑料袋装着,插一根吸管当水卖。买的人不少,啃的嚼的,皮吐在车轮边上。林一鸣从推车边上过,上了三楼。
他先去了趟表哥阿泰的柜位。阿泰上半天在罗姨柜上帮工,下半天守自己那摊网店的活;从姨柜里拿货自己开条、插铁夹子,条子攒一个礼拜,林一鸣礼拜六来核一遍。阿泰正给一个纸箱过秤,秤砣绳挪了两把才平。铁夹子上的条子,他腾出一只手抽下来递过来,眼睛没离秤杆:就四张。礼拜三那张,货我从二楼垫过一回,差头记在背面。
林一鸣一张一张翻过,翻完插回去:对的。
你那头呢。
今天有一单要交。
交你的去。阿泰把秤砣拨了一格,我这儿仨包裹,收件的三点来提。
柜台外头有个客弯腰看柜里的耳机,阿泰把秤上的纸箱搬下来,先招呼客去了,回头又补半句:下礼拜的条子,我还夹这儿。
过道里两个伙计抬着一面新招牌过,招牌比过道宽,横不过弯,竖起来又刮着灯管。一个喊抬高,一个喊放平,倒腾了四五回。边上看的人多,支招的也多,斜着、倒着走、拆成两截,什么主意都有。末了两人把招牌立起来,贴着柜台一路蹭过去了,谁的主意也没用上。
娟姐柜上,三样货刚摆展开,过道那头过来一个人。过道上来来去去的,提袋的,扛箱的,推板车的,就他一身轻。他走得不快,眼睛在两边柜台上扫,扫着什么都不停,到了娟姐柜前,停了。
林一鸣认得他。吴长根那张三百个的大单,如今就在这个人手里。
阿坤在柜台前站定,往玻璃上扫了一眼,抬手点了点那三样: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起,什么价。
不卖。娟姐说,这是人家单上的货。
我加钱。阿坤讲得不快不慢,手已经往怀里摸了。
加多少也是人家的。娟姐把三样往里挪了挪,接了人家的单,货就是人家的。
阿坤的手从怀里出来,空的。他没再讲价,转过脸来看林一鸣,像是头一回把这个人看清楚:楼里讲,单子上的名,三楼这个柜对得上。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指头点着当中一行,这一样。这楼里,哪儿还寻得着第二份?
林一鸣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就是柜上三样里头的一样——上礼拜他替人把满楼问过一遍的那一样。
这栋楼里,眼下没有第二份。
外头呢。
外头我不晓得。
阿坤把纸收回去,没折,捏在手里。礼拜一要的。他像是讲给自己听。
您接单的时候,不晓得没货?林一鸣问。
接了再寻。阿坤说,单子先拿到手,货是后头的事。
寻不着呢?
寻不着,拖两天。拖不过,退回去。他讲这几句一点不躲,像报自己一顿吃几碗饭,十张单子,总有一两张是这样。
那另外八张呢?
阿坤看了他一眼,像是掂量这话值不值得答。我守的不是货,是人。他扬了扬手里那张纸,谁家要什么,我接下来;谁家有什么,我心里过一遍。对上了,货打东家柜上走,走到西家手里,我从当中过一道手。那八张,我比谁都快。
林一鸣上辈子跟单那些年,见过干这一行的,还有个文绉绉的叫法。眼前这位用不上那个叫法——他就一个人,一部手机。
兜里的手机响了。阿坤掏出来贴上耳朵,听了两句:催什么。明天。明天一准。收了手机,人已经朝过道那头去了,两只手还是空的。
口气倒不小。娟姐低声说。
他不用本钱。林一鸣看着那个背影,货都压在人家柜上,他手里过的是单子。姨进一箱货,钱就押一箱;他接十张单子,一分钱不押。
那他要是砸了呢?
林一鸣想起吴长根讲过的,空着手交差挨的那顿骂。挨骂的,是替人跑腿的。
他手上不还有吴长根那三百个?娟姐又问,礼拜三要交的,他还有闲工夫上三楼来寻这一样?
三百个是一样货,整箱的事,好办。林一鸣说,难办的是这种,一样就一份的。
娟姐没接话,把柜台里那三样又往里挪了挪。
林一鸣把本子翻到最后,在空白那页记了个货名——阿坤指过的那一行。这楼里眼下配不出的东西,他也想晓得,往后打哪儿能出来。
天擦黑前,留单的客来了。进门先往柜台里头看了一眼,看见三样码在格子里,脸上松了一道。三样对着单子一样一样念过名,拿起来翻看;有一样裹在油纸里,他拆开看过,又原样包上。点了头,价是娟姐报的,票子点清进铁盒。客把东西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停。
上回你讲,寻着了告你一声在哪儿。他说,那两样,先头我去寻阿坤,他讲明天。我等不起,自己去问。后头有人给我指了条道——四楼再往上,那半层旧货里头,有个摆摊的,两样都是我自己打他那儿翻出来的。
半层什么位置?
顶里头,靠墙根,摊在一块布上。客把拉链拉到头,守摊一个老头,不吆喝,你翻一样,他抬一回眼皮。人不常在,去了碰运气。
半层,林一鸣去过,领同学逛过一趟,楼梯窄,灯也比楼下暗。可他的本子上,没有半层一行。四楼拐角修理档那位收老货收了十几年,抽屉里的旧件,有一半就是打半层上头过的手;他记本子的时候,偏偏从四楼拐角就止住了手。
多谢。
谢什么。客把包挎上,十二样的单子,十样打你们这儿有着落,剩两样我自己也寻着了,我上头一句闲话没有。这句话,值当我多问一嘴。
客走了,娟姐把这一单的零头归拢进铁盒,扣上盖。林一鸣把本子摊在柜台角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四楼往上,半层。旧货,摊在布上卖。人不常在。写完又翻回前头,把今天过手的三样,各自那一行的货名后头,一样跟了一个数。本子上头一回有了价。
记姨报的价,娟姐瞥了一眼,今天是这个数,过阵子就未必是它。抄价的老莫都讲了,二楼有几样货,一个礼拜三个数。
变了就再记一遍。林一鸣把笔帽按上,价会变,谁家有什么,变得慢。先记着,错了再改。
娟姐没去动铁盒,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秀才。上回吴长根来拿的那个旅充,那一路货——整箱起,一箱是多少个?
看货。几十个一箱的有,几百个一箱的也有。
下礼拜六,娟姐把抹布搭上肩,你陪姨上二楼,问一趟。顿了顿,又把话往回收了半截,问归问。进不进,姨看了数再讲。
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柜台底下搁铁盒的那个地方。
晚饭桌上,母亲问:你们学校,头一回大考,排在几时?
讲了,十一月,月中往后。哪一天还没贴。
贴出来那天,回来讲。母亲给小满碗里添了半勺汤,把勺子搁回汤盆。
父亲扒着饭没插话,扒完了才讲了句别的:厂里这个月赶一批活,礼拜天我也过去。
母亲说,饭我给你装上。
小满嘴里含着饭插进来:妈,明天早上吃什么?
吃你昨天讲不想吃的那个。
那我昨天讲错了。
讲错了也是你讲的。母亲收她的碗。
小满想了想,把那半勺汤喝了。
夜里,台灯底下,卷子先写完了——礼拜天那份他挪到了今晚。写完把卷子摞齐,才把本子抽出来,翻到半层那一页。这一行是客讲的,他自己还没走到那儿;前头那三样货名后头新跟的数,是今天听娟姐报的,墨还新。
最后一页空白处还有一个货名,阿坤要寻的那一样。那东西礼拜一要——兴许,也压在半层那堆旧货底下。
下一个礼拜六,两件事都排上了:陪娟姐上二楼,问整箱的数;他自己再往上走,走到这栋楼最顶上那半层去。
他把本子合上,压回卷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