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床子,一天就出这么些。
父亲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前一推。堂屋靠墙那块地方空着,长凳挪回了墙根。那台机器到底没拉回来,押进去的定金也没影,家里谁也不提。
接的这一半,头一批料卡在月中。他是对着母亲讲的,紧是紧了点,出得来。
林一鸣坐在桌角,一声没吭。头一批料日子紧——这话他懂,还能往下接一句:紧就先赶要紧的那几样,边角的压到后头去。可这句他现在讲不出口。上礼拜那顿骂还搁在耳朵里:我吃不吃亏,轮不到你拿一根软尺来量。
闷着做什么。父亲斜他一眼,前些日子不是挺有主意。
建功。母亲把他那半句顶了回去,吃你的饭。
父亲没再言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林一鸣低着头,耳根有点热。他不是没主意,是那点主意眼下没处使。厂里那摊他碰不得,一碰就添堵。
得给它挪个地方。
礼拜六最后一节课铃响,他出了校门,一趟车到华盛。
一个礼拜的单他先对完。卖电池的娟姐——隔壁柜台那个,自称姨、管他叫秀才的——替他走的两趟都记在底单后头,他一张一张核过,末一行画了道。
对完他没走,绕到过道另一头。
阿泰在那儿。他表哥,姨妈家的,潮阳来的,比他大七岁。上午在罗姨柜台帮半天工,过了晌午是他自己那一摊——一个淘宝店,叫站台数码。名字是林一鸣起的,可这两年店是阿泰一个人做起来的:进货、收钱、发货、跟买家来回,全在他手上。
这会儿他正蹲在过道边打包。脚底下堆着七八个塑料袋,一个拆开的纸箱当垫板。他手底下不停,胶带撕得刺啦响,嘴里还在应付柜台里罗姨那头的一句什么。
泰哥。
阿泰头也没抬:对完了?
对完了。林一鸣蹲下去看那一堆,这些今天都发?
今天不发,明天客要催。阿泰把一个包裹的绳头压平,上午柜台忙,压到这会儿。
过道上过来一个后生,运动服上三条杠印成了四道,蹲到阿泰边上等:说好的货呢。阿泰从袋里摸出一样递过去,后生捏着看了看,塞兜里走了。
你下午两点还得回罗姨柜台。林一鸣说,这些包不完。
包得完。阿泰把绳子在牙上咬断,包不完晚上回出租屋接着包。
出租屋。货堆在出租屋,发货在出租屋,白天占着罗姨柜台底下一块地方,两点一到人还得回柜台去。一摊活拆在三处,他两条腿来回倒。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林一鸣说。
阿泰的手停了一下。
我自己的活。他没抬头,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这话林一鸣听过。去年阿泰就划过这道界:讲了你也别管,我自己的活。
他没接茬。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张口就替人拿主张。上礼拜他刚在他爸那儿栽过——好心替人量了、报了名,末了挨一顿骂。他伸手把脚边一卷倒了的胶带扶起来,搁回阿泰手边。
他换了个说法。
你这店一个月的单,比头个月添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说,出租屋那点地方,还堆得下几个月。
阿泰包东西的手慢下来。
堆不下了。过了会儿他讲,声音低,上个月床底下都塞满了。
你两头跑,早晚漏单。
上礼拜漏了一个。阿泰把嘴一抿,上午柜台一忙,下午有个客的货我记岔了,晚发一天。给了个中评。
林一鸣没作声。一个中评对站台数码是什么分量,阿泰比谁都清楚——好话攒够十句才敢动一回价,一个中评能把好些天的工夫抹平。
我想过。阿泰忽然把手里那卷胶带搁下,想弄个自己的地方。不用大。货搁一处,发货一处,下午不用两头跑。
他讲这话的时候没看林一鸣,看着脚底下那堆袋子。
这是林一鸣头一回听他把这话讲出口。前年分账那天,阿泰只说过一句想着呢去年他说得更透——过道上挂一块牌子,写自己的名字,货自己进,价自己定,卖砸了自己吃。可那回他末了自己泼了盆冷水:我算过,还差得远。
你算过要多少。林一鸣问。
算过。阿泰摇头,还差得远。
还是这句。
地方也不是有钱就有。阿泰把一个包裹搁到摞好的那摞上,这一片的位置,都攥在做了些年的人手里。等的是哪家不做了往外腾——腾出来的风一传开,一拨人盯着。上个月过道里头有一处要出,我赶过去看,人家早跟相熟的讲好了。
那处地方你看上了。
看上了也没用。轮不着我。阿泰把手在膝盖上一按,排在前头的,都是这楼里有些年头的。人家凭什么把一处好地方让给一个昨天还在别人柜台上帮工的。
林一鸣蹲着没动。他心里清楚,阿泰这一步是对的——货越攒越多,两头跑迟早出岔子,一个自己的地方是早晚的事。这个方向他看得比阿泰远:站台数码这条线往后只会更大,一个出租屋加一块柜台底下,装不下。
可这话他不能讲。他不能讲往后会怎样——他一个念书的,凭什么知道往后。他只能讲眼下够得着的。
差得远,是差在本钱上。
本钱是一头。阿泰说,还有一头难。我有了自己的地方,上午就不好再占罗姨的柜台。人不在她柜台上了,姨凭什么还照进价给我拿货。这道数,比本钱还难算。
这道数林一鸣一时也算不清。过道那头,罗姨柜台上来了客,她招呼人的嗓门隔着半条过道飘过来。
还有一样。阿泰腾出手抹了把脸,我这会儿跟着姨的柜台,她那儿卖多少我跟她拿多少,手上不压货。自己有了地方,货得自己压一批在手上——客要的时候拿得出来,才叫自己的店。这一批货的本钱,又是一头。
林一鸣没急着接。他只问了两句。
你压一批货,压多少心里有谱?卖得慢的那几样,囤在手上走不动,你顶得住?
阿泰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少了姨这头,头一批货你打哪儿进,进价比这会儿贵多少,你摸过底没有?
阿泰没吭声,拿脚把散在地上的塑料袋往一处归拢。
没细摸。
我不是拦你。林一鸣说,这几样你自己没数,旁人替你算得再好看,都是虚的。你先把它摸清楚——要花的、要少赚的、少了罗姨往后货打哪儿进,一样列一行。列出来,我陪你一块看有没有窟窿。主张你自己拿。
阿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陪我看。
我陪你看。
阿泰没应声,把摞好的包裹往怀里一抱,站起来。
礼拜六下午你没空。他说,要看,礼拜天你来出租屋。乱着呢。
我来。
回到家天擦黑。父亲还没从西乡回来。母亲在灶间,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咬在嘴里。
林一鸣把书包搁下,跟灶间讲。
妈,泰哥想弄个自己的地方。他一个人两头跑撑不住了。礼拜天我去他出租屋,帮他把要花多少、要少赚多少合计一遍。
母亲探出头来。他自己弄地方?跟你姨妈讲了没有。
还没定。先合计。
合计清楚了再讲。母亲说,这种事八字没一撇先嚷出去,是给人添堵。
小满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泰哥自己开地方,她说,那店里的钱谁数。
你数。母亲头也没回。
我数,小满掰起指头,那泰哥得给我算工钱。她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美,趴回作业本上,一时写不下去了。
父亲回来得晚,一身机油味。母亲给他盛饭,顺口带了句:一鸣礼拜天要去帮阿泰合计弄地方的事。
父亲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泰要自立门户?
他一个人两头跑,撑不住。林一鸣说。这回他是当着父亲的面讲的,一个字没背着。
父亲嚼着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上礼拜的火气。
帮你表哥合计,是正经事。他说,他是在外头做生意的正身,你替他掌掌眼,应该的。他停了停,末了添一句,你替他掌眼可以。主张让他自己拿。别又替人拿过了头。
晓得。林一鸣说,主张让他自己拿。
父亲了一声,低头吃他的饭,没再讲。
那天夜里,林一鸣在灯下写东西。不是厂里的。是替阿泰列的:要花的列一行,要少赚的列一行,少了罗姨那头往后货打哪儿进列一行,后头都空着,留礼拜天跟阿泰一块填。纸最上头,他写了阿泰的正名,陈泰两个字。
父亲起夜,从堂屋过,在桌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
上回那台床子,他把儿子记数的那张纸从桌上揣走了,揣进兜里,谁也不许再碰。
这回他看清了最上头那两个字,没伸手。转身回了屋。
那张纸就摊在灯底下,头一行空着,等人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