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那件灰外套呢。
林一鸣把空碗摞进水池,回身在门后那排钉子上摸,摸着的是小满的跳绳,绳头打了个疙瘩。母亲从里屋出来,把外套搭到他胳膊上:袖口开了线,你别再往钉子上挂。
头天晚上他跟母亲讲过这一趟。九月那笔款来的是一张纸,纸还在饼干筒里搁着;十月的车今天来,二十六箱怎么装、怎么走,他要在跟前看一回。母亲那会儿正就着灯挑袖口的线头,针尖挑了两下,点了一下头:去可以。人家搬箱子,你别在跟前碍手。
放假头两天,作业他写完了。这一趟是他自己要办的事。
父亲在门口拧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又松半圈。
小满趴在饭桌上,脸压着胳膊:去厂里给我带什么。
带你两块铁。
那我不要了。她把脸换了一边压。
中巴在路口等灯。灯杆底下有人支了个泡沫桶,桶上插满小面旗,密密一圈,风过来一齐朝一边倒。放假的娃从桶上拔了一杆,攥着跑。父亲靠着窗闭眼,中途睁开一回,把保温杯递过来:喝一口,烫。林一鸣接过来抿了一下,还回去。
到西乡,日头刚起来。厂门边墙上贴着张红纸,欢度国庆四个字。去年那张褪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没人揭,今年这张就贴在旧的半截上,两张边错开一指宽。
铁皮棚里只开了一台床子。假里来的没几个人——门边水管那儿一个在洗手,洗完甩了两下,蹲到台阶上歇着;里头一个趴在长凳上翻一本没了皮的杂志,翻得很慢;还有一个来了又走,说是回来拿件东西。
父亲进门把工装套上,扣子只扣当中两颗。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铜皮,剪下细细一条,塞到夹具底下,拿手指头压平,把件夹上去试,松。他抽出来再剪一条,两条叠着塞进去,又试。这回夹住了,手腕上一使劲,件没动。他开动床子走了一刀,停下来拿卡尺卡一下,又走一刀,再卡。卡完把件取下来,对着门口的光转了半圈,搁进脚边的塑料筐。筐里这样的件还有小二十个,挨个都要过一遍他的手。
老王师傅拎着个玻璃罐头瓶从那头过来,瓶里泡着茶,茶叶涨起来占了小半瓶。小林来啦。他把瓶子搁在窗台上,你爸像你这么大,我在你们老家那个厂里……讲到这儿他自己停了,拿手指头蹭了蹭窗台上那圈水印,嗐,多少年前的事。你放几天。
七天。
七天好。他端起瓶子,我们那头七天不够走个来回。讲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爸手上比从前慢一点。这句他也没往下讲,出去了。
到晌午,车还没来。父亲把上午做的件收进塑料筐,端到墙根搁下。墙根那些纸箱码到窗台高,两摞半,箱子上拿黑记号笔写了号。
巷口有个送水的,三轮车在坡上刹了一下,最上头那桶跳出来,落地弹一下往下滚。人跳下车追,追到坡底把桶扶起来,拿袖子抹了一圈土,抱回车上重新捆过一道绳,坐在车座上喘了一阵,才蹬着走了。
一点多,一辆货车倒进巷子,倒了三把才把车屁股顶到门口。下来两个,司机穿蓝夹克,手上一副线手套;另一个还是上回那位,白衬衫,胳肢窝下夹着硬壳夹子。
林师傅。夹夹子的先招呼,十月这批,我们来拉。
父亲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墙根那些,都是。
那人翻开夹子看了一眼。上头交代了,这回先拉十六箱。
父亲的手停在半路上。讲好的是二十六。
我这儿写的是十六。那人把夹子转过来一点,又转回去,剩下十箱,先搁林师傅这儿,下个月一并算。
为什么这回是十六。
上头讲的,我就管拉。
你们那边货不要了。
这个我不清楚。那人说,里头怎么定的,不到我这一层。
林一鸣站在两步开外,开了口:搁下的这十箱,还算这个月的数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跟车的把夹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本子上怎么记,回去他们定。
父亲看着他,看了两秒。二十六这个数,是你们上头报过来的。今天拉十六,也是你们上头的意思。搁我这儿,搁得住。搁久了搁潮了,回头别算到我这边来。
我带回去讲。那人说,你这批码得齐整,我看着了。
一鸣。父亲叫他,过来。
走的和不走的得先分开。父亲拿记号笔在箱侧打勾,打一个的往门口挪,打到十六停手,剩下的没打。林一鸣把没打勾的一箱一箱抱到墙里侧另码一摞,抱一箱心里过一个数,抱到第十箱,手按在最上头那箱盖上站直了——一摞四,一摞三,一摞三。
司机从车厢里抽出一块厚木板,一头搭车尾,一头蹬地上,踩了两脚看稳不稳。箱子从板上往上推,父亲在底下托一把,跟车的在车厢里接了往里码。木板中间弹,箱子过去时咯吱一声。推到第九箱,板底下垫的砖歪了,司机拿脚踢正。
十六箱码完,车厢里还空着一截。司机把帆布帘拉下来扣好,跳下车。
跟车的从夹子里抽出单子,摊在门口那块水泥台上。父亲拿笔在数目那栏写了十六,签上名字。写完扣笔帽,扣了一回没扣进去,又扣一回。那一联撕下来,他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手在口袋外头按了一下。
车倒出巷子,帆布帘在风里抖。
父亲回身进屋,把床子重新开了。
林一鸣去弄那十箱。他先把靠西墙那个角上的空油桶挪开,从料架底下抽出两根木条,横着摆开一尺多,箱子四、三、三码上去,底下离了地。他找出一块旧篷布,蓝的,一角破了,从上头罩下来,四边往箱底掖,掖到贴墙那边够不着,就手把布角塞进箱缝里按实。
工作台上铁盒里有半截铅笔,笔尖秃了,他在水泥地上蹭出个尖。撕了张包装纸的白背面,写:十箱,篷布底下,西墙角。写完对折两下塞进裤兜。
底下垫了木条,布掖过了。他跟父亲讲,人家哪天要,随时装得走。
父亲手没停,鼻子里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那边角上再压块料,风兜进去要掀。
他回料架那儿看了一圈,挑了半块压过边的下脚料,两只手端过来,压在篷布贴墙那个角上。又退开一步,把它往当中挪了挪。父亲从床子那头瞥了一眼,没讲话。
回程的车上人多,爷俩没坐到一处。父亲在前头两排,一只手攥着扶手杆,头一点一点打盹,到站前忽然醒了,回头找儿子,看见了,才又转回去。
回到岗厦天擦黑。楼下水泥地上画着一溜跳房子的格子,粉笔线蹭得糊了几道,越往后格子越小,末一格窄得只搁得下一只脚尖。
小满进门手上全是白灰,两个手掌一拍就起烟。母亲叫她洗手,她一边冲一边讲楼下那个男娃踩她末一格,一只脚踩进去半只脚在外头,把线蹭没了。我叫他赔我粉笔。她甩着手过来,明天我画个大的,从楼梯口一直画到车棚。讲完自己顿了一下,算了,明天不画了,画别的。那块地反正我占着。
饭桌上母亲把流水本摊开,笔杆在牙上磕了一下。
今天这批。她说。
拉走十六。父亲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搁下十箱,下个月一并算。
母亲的笔停在纸上。不是二十六。
二十六是二十六。今天车上装了十六。
林一鸣把兜里那张纸摸出来,摊平了搁到母亲手边。母亲看了一眼,笔尖落下去,写:出十六,存十。写完她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搁下的那十箱,她问,单子上写了没有。
单上写的是十六。父亲说,那十箱,人家嘴上讲的。
母亲没接话,把笔帽扣上了。
八月里他们还打过电话。她说,问厂里能不能多做一点出来。
父亲把碗端起来。吃饭。厂里的事回头讲。
小满从碗沿上抬眼:什么电话。
吃你的。
小满扒了两口,又抬头:厂里的铁到底哪块是我的。
没你的。父亲说。
那你早讲。她把筷子头咬着,想了想,下回带块圆的。
饭后母亲抹了桌子,把流水本合上,压到针线筐底下。又进里屋把那张签收条拿出来,走到墙钉那儿。铁丝上七张挨着,从这头占到那头。她拿手把旧的往一头捋,捋紧了,挤出一指宽空当,把新的一张穿上去,铁丝头拧回来,挂回钉子上。
夜里屋里还留着一盏灯。父亲出来倒水,看见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就着灯看了一眼,没讲话,搁回桌上,顺手把茶杯挪过来,压住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