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在楼底下踢毽子。那个鸡毛毽子是母亲拿铁片和旧鸡毛扎的,底盘轻,踢两下就往边上飘,她追着捡,捡起来先翻过来看底,看掉毛没有。这一脚踢歪了,毽子落到花坛沿上,卡在冬青枝子中间,她踮脚去够,够下来的时候朝巷口看了一眼,喊了声爸。
父亲从巷口那边过来,一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另一只手拎着那顶洗得发白的帽子。天还没黑透,楼道口那盏灯还没亮,人走到跟前才看清脸。他伸手在小满头上按了一下,没说话,先上楼。母亲正在阳台收衣服,隔着防盗网往下看:今天怎么这么早。
父亲进了门,把帽子扔在鞋柜上,坐到小凳子上脱鞋,鞋带上沾了泥,解了半天。母亲把收进来的衣服抱到沙发扶手上堆着,转过身来。父亲把鞋摆正,说:十二月的,人家讲了。母亲手里还捏着一只没配对的袜子。她问:讲什么。父亲站起来往里走:吃了饭讲。
母亲把袜子撂回沙发扶手上,跟进厨房去了。灶上很快响起来。
林一鸣在里屋写作业,笔尖顿在那一行上,听见外头没了动静,才把本子推开。母亲已经进了厨房。灯只开了厨房那一盏,客厅暗着。砧板上摊着一小块肉,母亲切的时候刀走得慢,切下来的片薄,一片一片贴在刀面上带上去,得拿手指刮下来。白菜是切了根的那种,外头几层扒了,剩下的心切成条。
饭桌上头那盏灯拉亮了。小满把毽子放在自己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怕它掉,又拿一只筷子横着压住。四个人坐下,母亲先给小满盛饭,再给父亲盛。
父亲端起碗,又放下。
人家下午打电话到厂里。他说,十二月,还照按一半的数走。上个月拉走存的那十箱,抵在这个月里头,出三箱就齐了。车这回不按月头来,三箱做好了讲一声,他们来拉。一月的,到时候另讲。
讲完他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咽了。再没有别的话。
电话倒省事,林一鸣想。三句话带半句,把一个月都讲完了。
母亲没有接。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阳台把那扇门推严,门轨涩,响了一声。回来的时候她顺手把桌上那碗汤往小满那边挪了挪,坐下,把自己碗里的饭压了压。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筷子头上那片白菜含进嘴里,慢慢嚼。
隔了一会儿她说:十月还是二十六。
父亲:
上个月十三。
母亲又说:那三箱,料都不用另叫。
仓里剩的够。父亲说,下料的时候少下一点,正好。
厂里那几台床子。
架上去就下来了。
林一鸣把碗放下。三箱,做几天。
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几天。
几天是几天。
几天就是几天。父亲说,料是现成的,师傅手也熟,架上料,几天就下来了。
他又问了一句:做完了,厂里人做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下。父亲从桌角把烟盒摸过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磕出一根,看了看,又把那根按回去,烟盒放回原处,伸手端碗。母亲拿筷子在小满碗沿上敲了敲:吃饭。
林一鸣夹了一片肉。那片肉薄得贴在碗上,能看见碗底的花。他把它放到小满碗里,问:一月呢。
父亲说:没讲。
小满正低头挑肉,忽然抬起脸:爸爸你明天还去厂里吗。
厂里没活了你去干什么呀。
父亲夹菜的手伸过去,夹了一筷子白菜条。母亲说:吃你的饭。
小满不甘心,扭过身去够椅背上的毽子:我的毽子掉毛了,掉了两根。
吃完给你插。母亲说。
饭后母亲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放得小,洗了一阵。擦干手出来,她从五斗柜第二个抽屉里把那个流水本拿出来,坐到饭桌边,翻到写着十二月的那一页。那页头上就三个字,底下整页空的。她把笔帽拔下来,在头一行上落笔,写了一行,又把一月另讲四个字添在后头,字挤得小。落完那行,她把上个月夹在本子后头的那联单子——对家办事的添过一行字的那张——抽出来就着灯看了一眼,照原样插回去。笔帽套上,本子夹住笔搁在桌角。那一页写完,还是大半页空的。
林一鸣换鞋出门去晚自习。出了巷子,天全黑了,风从两幢楼中间灌过来。路口那家修车的收得早,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几个开摩的的挤在门檐底下,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地上一下一下跺,跺得那半截卷帘门跟着嗡嗡响。
小卖部台阶上蹲着个男的,在给打火机充气。他把气罐倒过来,对准打火机底下那个孔顶住,顶了好一阵,才站起来打了两下,没着。他把打火机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打,这回着了。他就着那点火看火苗高矮,拿指甲把那个小轮往下拨了拨,火苗矮下去,他才把打火机揣进裤兜里,往巷子里去了。
晚自习中间他把物理本翻到最后那半页。上头抄着页码,底下四个字的列头还在,后面那几行是考完那天写的。他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重新圈了一遍量,拉线,拉到老地方就断了。写了两行,划掉,又添一行,还是接不下去。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本子塞进书包侧袋。散学回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黑着,只有厨房那一扇透出一点黄。
隔天下午父亲又回来得早。他在厨房底柜里翻了一阵,把那块磨刀石找出来,拿洗菜盆接了半盆水,磨刀石泡进去,泡到不冒泡了才捞出来搁在阳台的水泥台上。菜刀先磨。他一只手压住刀背,一只手扶着刀把,推出去,拉回来,水顺着石面两头淌下去,淌到台边滴在地上。磨一阵他把刀提起来,冲着阳台外头的光斜过来看,看刃口上那道亮线匀不匀,再放回石头上接着推。
剪刀不好压,他把两片剪刀张到最开,一片一片贴着石面磨,磨完在废报纸上剪了一道,报纸断得利落,没打卷。他又把菜刀在报纸上试了试。试完,家什一样样归回原处,盆里的水倒进下水口。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人进屋坐下,拿起小满搁在桌上的旧课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小满蹲在阳台边上给毽子插毛,插进去又掉出来,插了几回不成,噘着嘴。母亲从针线盒里抽了一段线出来,接过毽子,在底盘那圈上绕了两道,绕紧,把毛压在线底下,递回去。小满拿去踢,踢了两下毛没掉,她乐了。毽子踢起来,那撮鸡毛在灯底下张开又收拢。她一直踢到被叫吃饭,才把毽子夹在胳膊底下进来。
这两天母亲从菜市场拎回来的袋子一天比一天轻。有一天她只买了菜,走过肉摊那边没停,也没像往常那样月头去粮油店打米,米缸盖掀开,米剩底下薄薄一层。早上林一鸣出门,巷口卖菜的把泼水的塑料盆倒扣在地上当凳子坐,人缩在军绿棉袄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秤杆夹在胳肢窝底下,有人来问价他才把手抽出来。
三箱的活,架上了。饭桌上父亲说,开两台床子就够。别的擦干净,拿油布罩上了。
母亲给小满盛汤的手没停:罩上了。
罩上了。
做好了呢。
码到西墙角去。父亲说,讲一声,人家来拉。
母亲把汤放下:厂里跟了好几年的那两个外地师傅,这个月回不回去?
没问。父亲扒了口饭,活还没做完。
要回,也得等月底工钱发了再回。母亲说。
父亲没接这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扒了。
小满插嘴问明天早上能不能吃肠粉,母亲说吃粥,小满说粥昨天吃过了,母亲说那就再吃一天。这话就到这儿。
夜里林一鸣躺下,听见父母屋里低低说话。听不真,只听出是母亲的声多,父亲隔一阵应一声。说了一阵,停了。过一阵,客厅那头灯绳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
客厅那盏灯亮着一半——母亲只拉了带绳的那一根。她把父亲那件夹克平摊在膝盖上,找着袖口松了的那颗扣子,先把剩下的线头剔掉,戴上顶针,穿针的时候把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针线盒里那卷黑线用得只剩个芯子,她抽线抽得慢,怕抽断。针脚走了四五个来回,她把线在扣子底下绕紧,绕出一个小结,低头咬断线头,拿手指弹了弹扣子看它牢不牢,然后抖开那件夹克,抖出一阵灰,把它搭回椅背上,两边肩线拉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