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走了。父亲在门口蹭了两下鞋底,蹭完才进来,把帽子往桌沿一放。
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今天就来拉?
上午。一趟装完。父亲把袖子放下来,顺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
小满趴在客厅的水泥地上,一颗玻璃弹珠从她指头缝里弹出去,滚过父亲脚边,撞在桌腿上又弹回来。
起来。母亲说,地上凉。
小满没起,换成蹲着,腮帮子鼓着又弹一颗。
饭端上来。父亲坐下,先喝了半碗汤。
人来了几个。母亲问。
一个开车,一个点数。点完就走了。
箱子他们自己搬?
自己搬。父亲把碗放下,我给递了一下。
单子呢。
签了。留了一联,在厂里搁着,月底一块儿拿回来。
床子呢。
都停了。盖上布了。
里头现在什么样。
空的。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扫过了。
一月的,人家讲了没。
没讲。
弹珠又滚过来,磕在父亲鞋帮上。父亲用鞋尖把它往回拨,拨得不重,弹珠打了个转,滚到小满手边不动了。
爸你会弹这个吗。小满说。
吃饭。
小满把两颗珠子攥进手心,爬上凳子,一只手扒饭。
你本子最后一页那四个字,我早看见了。高磊把一根拆下来的圆珠笔弹簧套在食指上,考完回来——回来干什么,回来揍它啊?
林一鸣把那页翻过去。
你这人有意思,考都考完了还惦记。高磊把弹簧撑开,松掉,又撑开,我考完就忘,忘得干干净净。我妈说我这个叫天赋。
没人接。
你说人为什么记得住不想记的,记不住想记的。高磊自问自答,因为脑子它不听话。你看我这弹簧,你拉它它就长,你松手它就回去,它听话。
林一鸣把练习册摊开。本子最后那页上的页码,他一个一个翻出来,三本册子并排摆在桌上,最外边那本翻在那道带解的例题上。灯从头顶压下来,几道题的题面在桌面上排成一横。
他挨着看。都是四五个量,一个牵着一个,先动哪个看不出来。人家那道的解从第二步就拐了个弯,拐到一样东西上去,那东西他在题面上找不着。他照着抄了一遍,抄到第三步就没得抄了。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起一个头,起到一半划掉,又起了一个,又划掉。
铃响的时候他还在划。
这题他都快能背下来了,还是不认得他。
沙井那边捎回话来了。母亲把汤盆放到桌上,还是隔着那两层人。
父亲夹菜。
有一家,活赶不过来。母亲说,讲你要是有做过的件,可以送过去给人看看。让礼拜天过去,这几天人家自己都腾不出手。
父亲没应声。
哪一家,没讲。母亲说,隔着两层,捎话的也只认得中间那个人。地方给了,讲到了那边一问就有。
父亲把汤喝完,搁下碗,没接话。
就这一句。母亲把汤勺搁进盆里,价没提,别的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件?小满从桌底下抬头。
吃你的饭。
父亲吃完把碗一推,拿了钥匙出门。
夜里他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个黑塑料袋。他在饭桌上铺开两张报纸,从袋里拿出两个做过的件摆上去,又摸出一团棉纱,棉纱是油浸过的,黑得发亮。他一手捏着件,一手拿棉纱来回擦,擦一遍举到灯下翻过来看看,再擦一遍。擦到后来,棉纱换了个干净的角。
林一鸣在桌那头写作业,笔在纸上走,眼睛往这边看。父亲的手背上有一道旧口子,擦到用力的时候,那道口子就绷白。
母亲拿了块蓝布出来,搁在报纸边上,是前年缝被面剩下的,边上还留着锯齿剪子的牙口。她放下就进屋去了,一句没问。
父亲把两个件裹进蓝布,一层一层裹上,裹到最后把角掖进去,捏紧,压平。包好了搁在桌角。桌上那两张报纸沾了黑油印子,他把印子朝里折了两折,起身塞进了门后装废纸的那只筐里。
小满伸手要摸。母亲隔着屋门喊了一声:睡觉。
林一鸣的作业早写完了,本子还摊着。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本子收了,进屋前看了一眼桌角。蓝布包方方的一小包,搁在那儿,比白天那两个件看着体面多了。
礼拜五的晚自习,林一鸣把那几道题重新摊开。这回他不圈量了。
他从那道例题的第一句起,一句一句往下读,读完一句在旁边写个字。这句给了什么,给了就记下来,没给就打个叉。第一句,给了两个量。第二句,给了一个量,还给了它们怎么连着。第三句他读了两遍。那一句写的是有人用手把东西慢慢地移到边上去。这句话搁在题面里,待遇跟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他从来一眼就跳过去。
他把两个字圈起来,圈了个很小的圈。
翻回解那边。第二步拐弯拐到的那样东西,就是从这两个字里出来的。人家没在题里塞给他一个量,人家给了一句大白话。
他把这句抄到本子上,抄完在下面画了道杠。
再翻自己那道。
第一句,三个量。第二句,给了它们的关系。第三句、第四句都是数。第五句是句白话,说那个东西一直贴着面走,没翘起来。他先跳过去了,跳过去又倒回来,把两个字圈上。
笔往下走。空着的那一步从旁边接上来了。接上就能往下拉,拉过一步,再拉一步,中间两个量互相抵掉,划掉。他划得手腕使劲,纸背上顶出印子。
最后一行,得数出来了,是个整的。
他把得数抄了一遍,抄的时候多描了一道。
写秃的铅笔他没去削,从铅笔盒里摸出支短的接着用。走廊里有人提着开水瓶过去,瓶塞松了,一路嘬嘬地响。
那个页码上,他划了一杠。底下的还在。
他挑了下一道,一样的类型。第一句起,一句一句问过去。第三句没有,第四句没有,第五句是个白话句子,他圈上,往下推——推到半道断了。他把圈擦掉,回头一句一句再问,前面那几句里也没有。
他在那个页码边上记了一行:这道的那一句,不在老地方。
铃响,收本子。列上的页码还长在那儿。
我跟你讲个事。我爸昨天——
等会儿。
高磊等了一会儿,自己把那个事讲完了——他爸买皮鞋买小了一号,不肯去换,讲穿穿就大了。讲完自己乐了一阵。
礼拜天,天没大亮父亲就出去了,楼道的门在底下咣了一声。
上午母亲打发林一鸣去巷口打酱油。斜对面那户门口摆了张小方桌,桌上供着几样吃的,三只小茶杯,一炷香烧到一半,灰弯着没断。旁边蹲着个老人在烧纸,火苗子矮矮的,被风推着往一边倒,他拿一根小棍把没烧透的挑起来翻个面。屋里有人讲潮汕话,讲的什么听不清。今天冬节。再往前几步,阿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垫,锥子扎透了,两根指头捏着麻线一拉,嗤啦一声,拉到底了再绕一圈。她纳几针,把锥子在头发上蹭一下,接着扎。
打完酱油回来,瓶口的塑料袋拿皮筋箍着,他拎在手里,一路都很稳。
天黑透了父亲才回来。他在门口坐下换鞋,鞋帮上糊着一圈干泥,泥里嵌着小石子,他用指甲一颗一颗往下抠,抠下来的落在门槛外头。
怎么样。母亲说。
去了。
母亲进屋盛饭。
人家吃过晌午饭才见着。父亲说,在门房那头坐着等。
看了没有。
看了。父亲把鞋拎起来在门边磕了两下,拿手里翻了翻,问了两句。
问什么。
问做过几年。
人家那边,看着像个什么样子。
厂就是厂。父亲说,我又没往里走。
母亲把饭碗放到他面前。
讲年后再讲。父亲说。
小满从凳子上抬起头:年后是几时?
过完年。
过完年人家就给活了吗?
吃你的饭。母亲说。
件呢。林一鸣说。
留下了。父亲夹了一筷子菜,人家留下了。
两个都留下了?
都留下了。
屋里静了一阵。
我是送件给人看货。父亲说,人家不看,我还懒得跑那一趟。
年后人家来问,就是活。母亲把那盘菜端去灶上热了热,端出来的时候往他碗里多拨了两筷子,不来问,咱也没少什么。
父亲吃了两口,起身到门口去,蹲着抽了一支烟。烟头亮一下,暗一下。抽完他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捻灭,捻了好几下,捻完还蹲着,手搭在膝盖上。
憨仔。母亲把小满从桌边拽过来,弹珠捡起来,一颗都别落。
小满趴到地上,把弹珠一颗一颗捡回手心。桌腿底下滚进去一颗,她伸胳膊够了两回才够着。捡齐了,她摊开手心,把最亮的那一颗挑出来,两根指头捏着,举到灯底下,眯起一只眼睛看。灯光从珠子里穿过去,里头那道彩芯跟着转了转。
这颗里头有花。她说。
没人应她。她又转了半圈,把那颗攥进手心,剩下的兜进衣服下摆,一颠一颠地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