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当中那块拆开压平的纸箱板给风掀起一角,老师傅从墙角那边过来,捡了两块半截砖,一头压一块。板上一排一排码着件,昨天夜里做出来的,天亮搬出来搁在太阳底下。
林一鸣是刚从院门口进来的。车间里两台都响着,靠窗那台一个调门,旁边那台另一个调门,隔着窗户上那张糊破了角的报纸出来,谁也不搭谁。
料是礼拜四到的。父亲礼拜四夜里起就没回家睡,今天数下来是第三夜。礼拜天早上他起来,屋里只有母亲,小满在里屋。母亲讲,你过去,把你爸换下来的衣裳带回来,堆在厂里也没人洗。讲完她就去弄别的了。没人叫他今天来,也没人拦。
这一路他也没想好到了干什么。上回赶活他来过一天,干的是搬和递;这回两台白天夜里都开着,人还是这两个,他今天算哪一只手,他自己也不知道。
父亲端着几个件从车间门口出来,走到纸箱板那头,一个一个搁下去,搁成一排。搁完他直起腰,看见他站在院子当中。
进来。
车间里靠墙搁着一只木箱,箱里是件,装了大半箱。父亲把箱子往窗户底下拖了半步,拖到亮的那块地方,拿脚顶住箱角。
夜里做的,白天挑。
老师傅——正月里从老家回来的那个——从他那台边上过来,伸手在箱里捡起一个,口朝上托在手心里给他看了看,又放回去。
口朝上,一个一个过。
不顺手的挑出来,父亲讲,搁窗台底下那只筐里。
讲完两个人各回各的床子。一台先响起来,隔了两口气另一台也接上,前后错着,谁的手都没再空过。
上头一层件还带着点温,底下那层是凉的。他蹲在箱子跟前,照着讲的过。一个件托在手上,指头顺着口那一圈走一遍,走完搁下,换下一个。头十来个走得快。到二十来个的时候他停住了:走过去都一样,都是那么点毛毛的手感,哪个算顺哪个算不顺,他分不出来。他把刚过的那五个又走了一遍,还是分不出来。
这个法子他使不了。使不了就换一个。
他从箱里抓两个出来,口对着口并在一处,捏住转了半圈,松开,再换一对。两个搁在一块儿,差的地方比一个一个摸要清楚些。窗户底下那块光斜进来,他把并好的一对举到光里头,眼睛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慢是慢下来了,一对一对来,过得跟爬一样。他干脆把箱里的件掏出来,一列一列码在脚边的地上,过一对码一对,蹲麻了就换成半跪。
两台在他背后响,不是一个调门,隔一阵有一台顿一下,又接上。老师傅端着一把件从他身边过去,往院子里走。
晌午靠窗那台的响先没了,隔一阵旁边那台也松了劲。老师傅从院门口回来,手上拎着三个薄塑料袋,是隔壁厂门口那个摊上的肠粉,筷子插在袋口上。
多的那份是他的。
三个人坐在车间门口那道水泥台阶上吃,父亲坐在最上头那一级。
窗上那张报纸破了角。父亲讲。
你糊的。老师傅讲。
年前是你糊的。
我糊的是那扇。老师傅讲,那扇没破。
父亲没应。老师傅把袋子团起来,团成一个小团,塞在台阶缝里。
夜里那台顿过没有。父亲讲。
顿过两回。
我数是三回。
那一回不算。老师傅讲。
厂区路上过去一个小孩,掏裆骑一辆大人的自行车,脚够不着踏板,一脚一脚踩半圈就落下来,车龙头晃得厉害。后头有个女人在喊他,他没停,一路晃到路那头去了。
两个人讲的是潮汕话,讲到后来都不出声了。林一鸣进车间去找水喝,水壶搁在铁皮柜上头。柜顶上还堆着一团衣裳,换下来的,蓝的灰的团在一处,最上头那件的袖子垂到柜门那儿,垂了半截。窗台上一只玻璃罐头瓶,瓶底一层水,插着两把牙刷,一把毛都劈开了,另一把还立得直。
下午他接着往下过。太阳挪过去,窗户底下那块光短了一截,他跟着光挪。
过到大半箱的时候,他手里的一对停住了。两个并在一处,口那儿有一道缝,不宽,能塞进指甲盖边上那点厚。他拆开,一个一个再对着光看,把这个跟另外两个也并了并,缝还在同一个上头。他把它搁到脚边空出来的地方,跟过完的那几列离开一拃。
又过了三四十个,出来第二个。这一个的毛病不在缝上,在边上有一处摸着挂手,先前指头走过去他没觉出来,这回举到光里,那处的光跟别处不接。他把它搁到头一个旁边,两个并排搁着。
床子那边停了一下。父亲过来,蹲下去,两个都拿起来。
他先看头一个,拿到门口那边亮的地方转了半圈,回来,往窗台上一撂,撂在窗台外沿那一排里头——那一排是他们自己挑下来不用的。第二个他在手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弯腰搁回码好的那一列里,搁在末了那个后头。
这个能用。
讲完他回床子那边去了。老师傅在他那台上,头都没偏一下。
两个里头,一个是,一个不是。
林一鸣把窗台上那个又看了一眼,看不出跟第二个哪儿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父亲没讲,他也没问。他蹲回去,接着过剩下的那小半箱。过到后来两个一并,眼睛扫一下就分开,快了些,也不敢太快。
箱底那一层过完,天已经斜了。他把码在地上的件一列一列收回箱里。窗台那一排上头,他挑出来的那个搁在最外头。
天黑前走。父亲在床子那边讲。
他到车间里把铁皮柜顶上那团衣裳抱下来,抱得散了一件,弯腰捡回去。老师傅从旁边递过来一只黑塑料袋,袋底破了个小口。他把衣裳塞进去,袋口在手上绕了两道拧住。
厂区路口那家修车摊边上围着两个人。摊主把一条内胎按进一盆水里,一段一段往下按,按到一处,水面上噗噗冒起一串小泡,他停住,拿手指头在那儿摁着,另一只手摸过一截粉笔,绕着摁的地方画了个圈。一辆摩托从他们后头突突过去,后座上载着三个,最末了那个两只脚架在货架上,怀里抱着个纸箱,箱底拿一根塑料绳兜着,绳头在风里甩。
过了关口换了一趟车,到岗厦天擦黑。
巷口撞见阿伟,推着车从球场那边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球在里头,跟着车一下一下磕前叉。这是他初中同桌,上的不是一个高中,礼拜天在巷口十回能碰上八回。阿伟讲白话,跟他讲话就半白话半普通话地掺着。
我顶,你一身黑。
厂里。
阿伟把车支住,伸手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翻过自己指头看。这什么,机油?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摸了一天。阿伟把手往自己短裤上擦,短裤膝盖那儿破了一块,我们今天打了三场。第三场我进一个,站得比那个筐还远。
你信个屁,你又没看。阿伟把车推起来走了两步,早上叫你没人应。我妈叫我买酱油,我买了两趟都买错。
屋里灯亮着,母亲在厨房,锅在响。他把袋子搁在门后。
衣裳带回来了。
搁那儿,明天洗。母亲从厨房出来,拿抹布擦手,带话的那个中午打电话上来,讲钱到他手上了,天黑前送上来。他刚走没多久,进门站着讲了两句就走,凳子都没坐,讲他明早还得回那边去。
上上个礼拜天送去那一批的,她讲,头一批的钱开春那阵到过了,这是第二批。他这回没讲那边给了多少,我也没问。到手的就是这些。
母亲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是钱,卷成一卷,拿一根橡皮筋从中间箍住。她走到墙边,把挂历翻起来,翻过大半本,把钱塞在挂历跟墙中间,再把翻起来的那几页放下去,用手掌沿着挂历面从上往下抹了一道。挂历上那一页印的是一只白瓷花瓶。
下个月师傅那份工钱,有了。她讲。
林一鸣在桌边坐下,把练习册摊开。母亲在他对面拿针挑手指头上一根刺,挑了两下没挑着,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挑。
你今天在厂里做什么。
看件。
看得出来?
挑出来两个。
母亲没再问。针挑着挑着挑出来了,她把针搁在桌上,手指头含到嘴里。小满在里屋,没出来。
十点多,门推开,父亲进来。他先在门口蹭了蹭鞋底,进里屋换了一身出来,手上拿着换下来的那件,团了两下,搁在门边。
钱到了,母亲讲,上上个礼拜天那一批的,今天下午送上来的。
父亲站着,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
你猜多少。
不猜。
你猜的那个数,再往下。
有了就发。
饭在锅里。
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肠粉。
顿顿肠粉。母亲讲,你三天没洗澡。
四天。
你自己倒数得清。她讲,你带回来那几件我下午泡上了,没干。柜里那两件干净的你拿走。
天亮再拿。
你回来,那头就他一个人。
他守着。
母亲把门边那件团了团的衣裳拿起来,抖开看了一眼,还是团回去搁下。
父亲走过桌这边,林一鸣的练习册摊在桌上,写了半页。父亲没看,也没问,转身回了里屋。林一鸣坐着写他的,一句没插。
你几点走。母亲讲。
四点。
他人已经到了里屋门口,一只手搭着门。
衣裳搁门口。我摸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