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门第一排那张桌子上搁着一只塑料水杯,杯盖上插的那根吸管被咬扁了头,杯身上一圈水珠往下淌。七点的铃响过了,杯子的主人还没进来。
礼拜五的晚自习,上课的铃七点响,散学的铃九点半。教室在三楼西头,两排日光灯全开着。后头那把风扇转是转,风到不了当中这几排。
班主任何老师教物理,只在礼拜五这一晚收题。谁手上有想不通的,自己拿上去,别的晚上递到他跟前他不接——上个礼拜二有人拿着一张跟到办公室门口,纸又原样拿回来了。收下的搁在他那儿,几时发回来他不讲;发回来的纸上从来没有批语,没有记号。期末在前头,今晚是期末前最后一个收题的礼拜五。
林一鸣把物理书从桌肚里抽出来摊开。书当中夹着四张纸。两张一直没碰过,上头空白,跟交上去那天一样,是何老师后来从点名册里抽出来还给他的;一张边上蹭着一道粉笔灰,那张何老师抄上过黑板叫别人上去做;还有一张是他自己重做过的,对折着夹在里头。
何老师那儿还押着他一张。三个礼拜前那个礼拜五交上去的,跟这四张是同一道题:头一回拿上去被打回,第二回重做了拿上去,被点了一处退回来,第三回何老师从他手里接过去,搁进自己那一摞里,没讲话。到今天没发回来。几时发,他没讲过。
今晚他还有一张要拿上去。这张不是那道题。黑板上写下来的那一批题号里有一道,他啃了两个礼拜,前天夜里从头理了一遍,昨天在家抄在一张新纸上,纸角还是齐的。底下他空了两行没写——那两行他自己还拿不准,写上去多半又要被点。
热。他把新纸从物理书最后一页里抽出来,塞在练习册底下,手心的汗在校服下摆上蹭了两下。三十几岁的人跟一张纸较到第四回,讲出去没人信。
同桌高磊到得比他晚,进来把书包往桌肚里一顿,手上拿着一张卷成筒的旧试卷。
这味谁抹的。
前头两排有女生在胳膊上抹花露水,一股味顺着风扇的风冲过来,冲了两排人。第三排有人打了个喷嚏,打完拿手在鼻子底下扇。
抹这个不顶用。高磊坐下讲,我妈讲这个招小虫。
林一鸣讲。
没人再接他。高磊把那卷试卷举起来,一只眼睛闭上,拿筒对着头顶那盏灯看。
对着这头看,那么长一根灯管就剩一个点。
他把筒递过来。林一鸣没接。高磊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完把筒拆开压平。那是上个月一张卷子,正面红笔写的分数正好折在中缝上,断成两半,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他压平了从头卷起来,卷得比刚才紧,卷完拿筒顺着桌子边比了两回,讲差半个筒。那张卷子上个月发下来的时候他讲过一回,前头对一半后头错一半;这会儿他把筒竖起来搁在桌角,一松手倒了,他没扶。
你桌肚里那张,今晚还上不上去。
林一鸣把练习册翻过一页。
我不上。高磊拿筒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出来是闷的,我上去也就一句,不会。
林一鸣往后翻,翻到那张对折的纸,手指头从折缝上抹过去,纸边有点软了——这几天夜里他都在堂屋桌上翻它,父亲从西乡厂里回来得早,那边两台停着没活,两个人各占桌子一头。
后头有人往前传一样东西,拿作业纸包着,巴掌大。传到第四排那个人手上,前头有人回过头讲了一句别传了。那人捏着纸包,往左边桌上一搁,左边那个把它推回来;他又往前递,前头那个不伸手。纸包搁在他自己桌角,谁也不认。过了好一会儿,它还在那儿,纸角被风扇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何老师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手上拿着点名册,走到最后一排靠墙那个空位子上坐下去。那个位子是这两天请假的一个人的,桌肚里空着。他人高,坐下去膝盖顶着桌子底板,凳子往外拖了半尺。
前头有几个人回过头看。
今晚往后头来。何老师讲。
他把点名册摊在桌面上,翻开一页,笔横着搁在页缝上,又把旁边那张空桌拖过来一点。那张桌面刚擦过,还有水痕。
底下静了一阵。第二排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男生先起来,手上两张纸,从边上那条过道往后走。走到后头把纸递过去。何老师伸手接了,看一眼纸的右上角,搁到旁边那张空桌上,纸的一角搭在桌沿外头。他低头拿笔在册子上勾了一下。那个人在边上等,他没抬头,那个人自己走回去了。
后头陆陆续续有人起来,过道窄,凳子腿刮地。有个女生把纸对折了递过去,何老师接过来展开,看了右上角,搁上去。有人一次拿三张,何老师接过来抽出其中一张递回去。那个人接了没走。
这样还不行。那人讲。
何老师低头把册子翻到另一页。那个人捏着退回来的那张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低头看了看那张,接着走。
靠窗那一排头顶上有一根灯管一闪一闪的。底下那两排人把凳子往边上挪,挪到不闪的那一片底下去。有个女生挪不过去,本子先挪过去,人侧着身子写。
何老师坐在后头,眼睛没往闪灯那边去过。纸来一张他往空桌上放一张,放歪的他也不扶。空桌那一角白了一片的时候,他把点名册合上又翻开,翻到前头一页。
交完的走回去,教室里翻书的声音起来了。前排那两个同桌把一张纸摊在两张桌子当中,一个人拿手指头点一处,另一个摇头,谁也没起来。
押的,考完再发。何老师讲。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没人往下问。第一排那只水杯的主人这时候才进来,看见后头坐着人,在门口愣了一下,弯着腰从前头溜回自己座位,坐下先把水杯外头那圈水拿袖子抹了。
林一鸣是后头去的。去之前他把练习册底下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底下空着的两行,又塞回去。前头有人拿着纸走到半道,折回座位添了一笔才接着走。
他把新纸从练习册底下抽出来,捏着往过道走。过道上有人腿伸出来,他绕了一下。前头回来一个,他侧身让人先过。走到最后一排,空桌上那一摞纸白花花的,最上头那张的边卷着。
他把纸递过去。何老师接了,先看右上角。
名字。
右上角是空的。他昨天抄完忘了写。何老师把纸递回来,人没抬头。
他手上还捏着笔,把纸摁在空桌一角上,弯下腰在右上角写名字。桌面有水痕,纸底下洇了一点,笔尖走到最后一笔滑出去,出了格。
他把纸再递过去。何老师这回没看第二眼,把它搁到那一摞上头。那一摞里现在有他一张了,在最上头,右上角那个出了格的名字朝上。
他在边上等了一下。何老师翻册子,找到一行,拿笔在那一行上头勾了一下,勾完把笔又横搁回页缝上。旁边那张空桌上就那一摞,都是今晚交的,纸白,边齐的不齐的都是新的。刚才退出去的那几张,已经跟着人走了。三个礼拜前那张,今晚没有出来。
他回座位。手里比来的时候少一张。
上去一趟,讲了两个字,是何老师讲的。名字是他自己补的,末一笔出了格。
坐下来他把物理书翻开,数了一遍夹在里头的纸,还是四张。
高磊把那个筒塞进桌肚,塞不到底,露在外头一截。他拿手把它按进去,弹出来,就不管了。
他讲什么。
名字。
高磊等了一下,等不着下文,把筒从桌肚里又拽出来,搁在两个人桌子当中那条缝上。
九点过后没人再往后头去。何老师两只手把空桌上那一摞捧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点名册搭在上头。那张请假的人的凳子他没推回去,就那么斜着。
九点半的铃响。凳子一片响。
明天补不补课。后头有人喊。没人答他。
林一鸣把物理书合上,书和练习册一块儿塞进书包,书在底下。明天礼拜六,下了课照旧坐车去华强北,上华盛三楼卖电池的娟姐柜台,把这一个礼拜进的出的记到本子上。
人往门口挤,楼梯口那儿堵住了,堵了一阵才松。高磊在楼梯上把那个筒当喇叭对着楼下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没人听清,喊了一声就完了。公交常规那趟九点四十,赶不上还有十点的末班。楼梯拐弯的地方,前头过去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头发上那根发绳是白的,人跟着下去了。
何老师抱着那摞纸在后门边上等人过完。
后头两盏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