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在池建军身上放了个系统给的吸附式窃听器,当初也是想着留个后手。
老城改造的风声早有苗头,他料定政策一落地,街道这帮管着地皮的管事人心里必然活泛。
提前布下这道耳目,就是想看看池建军到底是什么心性,也好提前做准备,不至于事到临头被动应付。
没想到这后手,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凝神静气,在脑海里调取了这几日的全部记录。
先是池建军私下拉住梁大妈盘问的对话,再是他借着办事、酒局、串门的由头,托区里、市里几个相熟的人多方打听,翻来覆去就是核实一件事:
127 号院有没有领导特意关照,有没有哪家黄姓干部或是亲戚沾边。
到最后便是他打定主意,等自己去办商用备案时,先在流程上卡一卡、探探深浅的盘算。
听完所有内容,黄向东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意外,一套临街又加盖二层的院子,搁在商业街改造的风口上,就是一块大大的肥肉,谁看了不眼馋?
池建军当初收那份贵重烟酒就痛痛快快地放行,说到底是没看透这套院子真正的价值。
如今政策落地,眼看着房租房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他舍不得放过这块到了嘴边的好处,想趁机啃下一口,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
利字当头,人心向来如此。
可他也清楚,自己如今还没有实力跟这人硬碰。
他手里的家底,是靠着重生来的信息差捡漏的,见不得光,更经不起细查。
在外人眼里,他充其量是个运气好、有点钱的小暴发户,身后既没有当官的长辈,也没有撑腰的靠山。
池建军是街道办的副主任,管的就是这一片地皮上的事。
对方真要铁了心想从他身上割一刀,黄向东现在还真没有还手的余地。
硬顶,只会得不偿失。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藏起锋芒,再慢慢想对策。
思来想去,黄向东渐渐有了个章程。
这事关院子的全盘布局,必须跑一趟,当面跟二舅交代清楚才放心。
第二天一早,黄向东就到了127号院。
他要看看工程到哪一步了。
推开院门,二舅正带着人在东厢房里头忙活,见他来了,用袖子抹了把汗:
“向东来了?屋里正抹灰起墙呢,马上就收尾了,你来得正好,看看活干得咋样。”
黄向东走近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墙皮起了大半,地上堆着料,工人正预备着往下做内部细装。
他伸手摸了摸没干的墙面,开口道:“二舅,这屋里的细装活,先停一停。”
二舅一愣,手里的瓦刀顿了顿:“停?咋了?这活眼瞅着就完了。”
“内部装修不用往下做了。简单起个毛坯,就行了。再往下的活儿,先不要干了。”
“那临街的门脸呢?外头的门窗、外立面可都改完了。”二舅连忙追问。
“改完的,就别动了,保持原样。回头把卷帘门全都拉下来锁上,暂时不往外租。”
二舅这下有点摸不着头脑:“向东,这排门脸房,当初不是你说要好好弄、往外租挣钱的?怎么这会儿又说停了?这几天天天有人上门打听,这排房子怎么租呢?”
“二舅,市里刚下来个文件。” 黄向东压低了些声音,耐心解释,“临街的住宅能办商用备案。这一片的临街房子,现在都成了香饽饽,盯着的人太多。咱们这排门脸正对着主街,还加盖了二层,太扎眼,容易招人惦记。”
“可就这么空着,也太可惜了……” 二舅满脸惋惜。
“暂时空着,也好过招人眼红、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门头房这块,先缓一缓。等我把事情摸清楚了,再动也不迟。”
二舅虽然没全听明白,但只得先听外甥的安排:“成,你说停就停。那这屋里的墙皮……”
“毛坯起完就撂下,别的先别动。”
“行。那院里的活儿呢?正房换瓦、院墙修葺这些,还接着干不?”
“院里的照旧。”黄向东目光扫过整座院落,“换瓦、修门、砌院墙,该拾掇的都拾掇利落。这些手续都办齐全了,谁来也挑不出毛病。”
黄向东顿了顿,又补充道:“二舅,院子里我还准备再加点假山、鱼池。你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石料、花木,先收下。眼下先把该做的整饰做完。”
二舅把事一一记下:“放心吧,都按你说的来。”
黄向东站在院当中,抬眼把这座三进的四合院又打量了一遍。
他心里何尝不着急?
这一整排的临街门脸,上下两层隔出了十来间铺面,等商业街起来,租金就是笔不小的数目。
可越是肥的肉,越招狼。
池建军既然已经盯上了这块,自己再急着装修出租,就等于主动把肉往狼嘴里送。
倒不如先停一停对外的装修,让这院子从外头看,不过是修整老宅,也就不招眼了。
至于院子里头,他有长远打算。
这套三进四合院,拢共小一千平,藏在闹市里,院墙一围就是一方独立的天地。
临街是市井热闹,院里是幽静所在。
他计划:假山叠起来,小池养几尾鱼,廊下种几丛竹,院角的亭子、偏院的厢房都改成雅致的包间;
主体小楼上下改成二十间豪华包厢,走古风装修,后头开灶做厨房。
把这做成一座闹中取静的园林式私房菜馆,外头车马喧喧,里头闹中有静。
这念头搁在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重生这一回,手里有了本钱,眼光也放得长远,胆子自然也就大了。
第二天,东厢房临街那边的卷帘门,拉了下来。
院里的活却一天没停,换瓦的、修墙的、整理院落的,叮叮当当,看着就是在认认真真修整老宅。
大观园,纬六路,正月的午后,气温还在零下十几度。
路两边的人都戴着口罩,跺着脚,低声交易。
81年,票证还在使用,但底下已经松动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大部分商品即使没票,加钱也能买到了。
现在市面上真正吃香的是工业券、自行车件票、的确良成衣的提货单,还有从南方流进来的进口小玩意儿。
宋源生面前铺了块布,上头散落着几张样品,有工业券和几张机电产品的内部调拨单。
黄向东年后没再和他一起倒票,说是要重新上高中,准备考大学。
好兄弟要奔大好前程,宋源生当然高兴。
只是没有黄向东跟着,特别是没有了他那随身藏物的本事做后盾,宋源生多少有些不踏实,感觉黑市交易的风险大了好多倍。
有主顾过来问价,宋源生低声报了个数,交易完了把票券往怀里一掖。
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从巷口晃进来,眼睛挨个摊子扫,走到熟人摊主跟前停住脚,扯闲篇。
其中一个掏出烟来点上,嘴里嘟嘟囔囔说:
“听说了没?独眼周这些天撒了狠话,全城找人,谁有消息,重赏。”
另一个接过话头:“找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听说是个年轻人,具体长啥样没说清,反正独眼周的底下人满城在翻。说这人手上有大量黄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批一批地出货。你说这人胆子得多大?还能藏这么深?”
两人又聊了几句,说谁谁谁昨天听了一耳朵什么风声,独眼周已经放出口风来。
话说到这儿,俩人站起来,继续晃荡着往巷子其他处去了。
宋源生蹲在马扎上,手拢在袖筒里。
他听过独眼周的名字,知道他是泉市地下最早一批老炮,比现在风头正盛的徐宗波还早几年出道,只不过他一直很谨慎,后来听说只做地下黄金交易。
能让这种级别的大佬满城撒网,说明那人手里的利益,已经让人疯狂。
宋源生把布上剩下的几张工业券收起来,站起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近期这黑市的浑水,有点深,在没有好兄弟掩护的情况下,早点收摊,避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