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跟李小霞说完,又转身走到李小霞母亲面前蹲下,语气放缓了些:
婶子,我是过路的学生,先把你女儿带走避两天,风头过了再送回来。您别担心。
女人六神无主,看看女儿又看看地上混混留下的脚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攥着黄向东的手一个劲道谢,最终点了头。
黄向东趁着夜色带李小霞绕侧巷,走到主街。
两人一前一后,李小霞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招待所的灯光在街角拐弯处亮着,黄向东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大姐正打毛衣,抬头扫了一眼,看是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随口问住几天。
三天。
黄向东递过去钱,随手作着登记,用的是假名。
大姐收了钱扔了张钥匙牌出来,头也没抬。
二楼尽头一间单人间。
推门进去,屋里就一张窄床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南,临着街。
黄向东仔细检查了窗栓和门锁,确认都牢靠才准备离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这够几天饭钱和杂费,别省着,安全最要紧。
李小霞看着桌上那沓钱,眼眶红得厉害,推拒道:这怎么行,我——
拿着吧。
她咬着嘴唇接过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说:
对了,这院子的新房东人挺好,前阵子以修缮的名义还给过我一百块安置费。可惜被我爹抢走拿去赌了。
黄向东顺着话头接道:我回头帮着找找这位房东,托他出面给你们娘仨安排个稳妥住处。可你这个原生家庭,必须摆脱你那个赌鬼后爹,要不然将永远生活在泥潭里。
说到这,黄向东不禁想起李小霞父母和弟弟的结局。
她后爹李老四始终沉迷于赌博,而且越赌越大,窟窿越捅越深,到最后欠了赌场一笔巨款还不上,想跑没跑了,被人打断了双腿,扔在一条僻静的冷巷里。
那是深冬腊月,天寒地冻,他在寒风里冻了一整夜,等第二天被早起的路人发现时,身子早就硬透了。
人没了,烂账也就跟着了了。
说起来荒唐,那个家反倒因为没了这个赌鬼男人,慢慢喘过了一口气。
弟弟重新回了学校,虽然底子差,好歹读到了初中毕业,后来托人进了街道小厂,有了份能糊口的正经活计;
李小霞自己初二就辍了学,在家缝补浆洗、接些零活撑着家,母亲的病也能断断续续抓点药熬着,又撑了五六年才走。
后来,经人介绍,她嫁给了顶替父亲在钢厂上班的黄向东。
再后来,碰到下岗潮,钢厂大裁员,黄向东下岗,两人贫苦一生。
上一辈子,李小霞就没享过几天福。
少年时扛着全家的重担,嫁人后操持着里外的日子,针头线脑都要算计着过。
他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总想着等涨了工资、等分了房子,慢慢就好了。
可等着等着,一辈子就过去了,到最后他也没让她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这份愧疚,重生以来一直压在他心里。
可现在,光是躲几天招待所没用。
只要李老四这个赌鬼还在,她们家这个泥潭就永远没个底。
他得想个法子,真正把她们娘仨提前从这泥坑里拉出来。
黄向东确认了窗户关严,又叮嘱道:
安心待着,别随便出门。明天上午我去找新房东,让他过来接你,带你去新地方。
李小霞怔怔点头,又鞠了一躬。
黄向东没多留,转身带上门,下楼离开了招待所。
站在招待所门口,黄向东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明天让宋源生接人,先把娘仨安置到离派出所近、有街坊的小院里,暂时稳住。
至于李老四…… 他先听听窃听器里那几个混混有什么动向。
黄向东拐进巷口暗处靠墙站定,从系统里调出那枚窃听器的音频。
三个混混的脚步声混杂着骂声,领头的嗓门最大:
妈的,那小崽子手劲邪乎……波哥那边怎么说?
波哥说今晚再带人折回去堵,那丫头片子跑不了。
行,回去叫上马老三他们,咱人多——
音频里传来推门进赌场的喧哗。
黄向东关了系统,他猜测混混口口声声称呼的“波哥”,应该就是泉市最近风头正盛徐宗波。
徐宗波这人是八十年代初冒头的,手底下聚拢了一批两劳释放人员和街头混子,开赌场、放高利贷、欺行霸市,没几年就成了泉市一霸。
最让人咂舌的是 1983 年那场全国严打,多少流氓团伙被一锅端,领头的直接吃了花生米,徐宗波却硬是靠着上下打点、左右逢源,再加上头顶上有人罩着,竟安然无恙地躲了过去。
经此一役,他名声更盛,势力也越做越大,整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在泉市黑道上叱咤风云了十几年,手底下管着赌场、建材行、货运站,明面上披着合法生意的皮,暗地里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九十年代中期,他头顶上那几把保护伞先后被查,没了人罩着,正赶上 1996 年第二次全国严打,徐宗波团伙被连根拔起,他本人也判了死刑,吃了花生米。
横行十几年,终究还是没逃过那一颗子弹。
但能在 83 年严打中全身而退,又在泉城横着走了十几年,这人确实有些手段,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可比。
黄向东收回思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如果那几个混混是徐宗波手底下的人,那这事就比他预想的要麻烦些。
倒不是怕了这帮人,而是他现在的重心在高考和攒家底上,实在不想跟这种黑道势力纠缠太深。
可李小霞的事,他又不可能撒手不管。
他站在暗处想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盘算。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人安置好,别让混混再堵上。
至于徐宗波,能不碰就不碰,真躲不过去了,再想别的法子。
至于李老四,黄向东觉得,光把娘仨安置出去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李老四还在,只要他还赌,这个家就永远不得安宁。
赌债是个无底洞,今天挡回去一波,明天还会再来一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上一世,李老四要等到两三年后,才被冻死。
那时候李小霞已经被这个家拖累了好几年,身子骨也快熬坏了。
两三年太久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小霞再被那个赌鬼拖累那么久。
他得想个法子,让李老四提前从这个家里消失 —— 不管是送进劳教所,还是逼得他远走他乡,哪怕是更极端的法子,只要能让娘仨彻底摆脱这个泥潭,他都愿意去试。
黄向东不是嗜杀的人,重活这一回,他更惜命,也更知道分寸。
可一想到前世李小霞那双常年冻得通红、布满针脚的手,想到她一辈子受苦,他心里那点犹豫就散了。
底线是一回事,护着该护的人是另一回事。
他不会亲自动手脏了自己,但有的是法子让一个赌鬼从这个家里消失。
端掉他常去的赌点、把他送进劳教所、或者借赌场的手逼他跑路……
办法多得很,只看怎么选最干净、最不留后患。
黄向东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往宋源生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