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黄向东到了127号院。
院门敞着,二舅正蹲在正房廊下喝水,旁边站着表哥赵进磊。
“东子来了!”赵进磊先看见他,忙从一旁包里掏出一张纸,“你看,我招工手续全办完了!钢厂通知我五月初进厂,先当学徒工,工资三十八块五,粮票、劳保都定了!”
黄向东接过那张通知书扫了一眼,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赵进磊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二舅走过来,拍了拍黄向东的肩膀:“东子,进磊这事,多谢你了。进了钢厂,就是端上铁饭碗了!”
“二舅,您这话说的。”黄向东把通知书还给赵进磊,“表哥自己条件够格,我就帮着跑跑腿。进厂后,好好干,技术学到手,比什么都强。”
“那必须的!”赵进磊重重点头,“我肯定不会丢人。”
二舅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翻:
“东子,正好你来了,我把这俩月的工钱拢了一下,今天给你报个数。材料费、人工费都在上头,你过过目。”
黄向东没细看本子,直接说:“二舅,您算好就行。我信您。”
“那不行。”二舅眼睛一瞪,“亲是亲,财是财。这账必须清清楚楚。”
说着把本子硬塞到黄向东手里,“你拿回去慢慢看,有啥不清楚的问我。”
黄向东笑了笑,把本子收进口袋。
几处正月动工的院子已经全部修葺完工,前两天黄向东都跟着二舅看过了。
现在各处院子都是焕然一新。
127号院子更是黄向东重点改造的,变化最大。
“二舅,这门脸做得好。”黄向东摸了摸临街房的卷帘门。
“那是。”二舅指着那排门面,“十间房,每间都有单独的楼梯,这排房子正对着主街,等前面那条路一拓宽,这就是头一排。”
黄向东顺着二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整条街都在拆改,脚手架搭得到处都是,砖瓦石块堆在路边,灰蒙蒙的。
大卡车拉着土方从巷口过。
乱是乱,可谁都能看出这条街要变样了。
正说着话,宋源生从巷口快步拐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汗。
他一见黄向东就摆手:“东子,对不住,来晚了。今早出门被建材商截住了,非拉着核对账目,抽不开身。我想托人给你带个话,结果带话的人碰上亲戚又聊上了,话没传到,白白耽误了一个钟头。”
“没事。我也刚看完院子,正好。”
宋源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给黄向东对账。
几处院子的修缮开支、材料款、人工钱,一项一项报得清楚。
黄向东听着,偶尔问一句用料的事。
两人站在廊檐下对了小半个钟头的账。
“东子,这几处院子咱就算全弄利索了。”宋源生合上本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正月动手,到现在两个来月,五处房产里外都拾掇了一遍。说实话,我刚开始还觉得你催得太紧,现在看这进度,特别是127号院,赶在旧城改造全面铺开之前把房子修好,太对了。”
黄向东眼睛望着街面上忙忙碌碌的施工队。
他心里想着——刚才宋源生迟到一个多钟头,就是因为通讯不方便。
这种类似的事情,对于重生回来的他,曾置身于后世高度发达的移动互联时代,让他时时刻刻觉得别扭。
这让他不禁想到:这年代,信息差就是钱,通讯不便就是成本。
就在这时,巷口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夹着个黑色皮包,脚上皮鞋擦得锃亮。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像是跟班。
来人走到院门口站定,目光在临街那排铺面上转了几圈,点了点头,才迈步进院。
“哪位是房东?”那男人笑得客气,“我姓杨,在老城区做百货生意十几年了。听说这排铺面临街,特意来看看。”
黄向东迎上去:“杨老板,我是房主。您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
杨老板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过来,黄向东摆手没接,他自己叼上,点了火,“我直说吧。这片老城区改造以后要做商业街,我看好这排房子的位置,想整体租下来,开一家百货商场。十间门面,全租,签十年。租金的话,我一次性先付五年,不过这个价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然后说出个价格。
宋源生站在旁边,眼角跳了一下。
五年的租金,一次性拿,不是小数目。
虽然对方把单间租金压得比当前市价低了两成,但胜在量大、稳当、先拿到钱。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买卖划算,五年租金落袋,等于把这几间房的修缮本钱全收回来,还富余不少。
“杨老板,一年半载这街上还都是工地,开百货没客流啊。”黄向东语气随和,“再说,这街上将来是什么光景,现在谁也说不好。十年租约太长,定死了,以后我要想收回来干点别的,反倒麻烦。不划算。”
杨老板又劝了几句,黄向东始终笑脸相迎,但就是没松口。
杨老板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宋源生看着那几个人出了巷子,低声问道:
“东子,他给的条件其实不差。五年的租金先付,咱们刚投进去的修缮钱一下子全回本了。”
“回本容易,但十年里头这街要是旺起来,租金翻着倍涨,咱就把这波红利白送他了。”
“他专挑现在满街施工、房租最低的时候来谈,就是来抄底的。现在签长约,亏的是咱们。”
宋源生恍然大悟:“也是。不急。”
杨老板走了一会儿,巷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出头,清瘦,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走路带风。
他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排十间铺面,又看了看巷口通往施工现场的路,然后才跨进院门。
“请问房东在吗?”他说话嗓门不大。
黄向东起身招呼:“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刘。”那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旧城改造项目建筑公司的,我负责这片街区的工程管理,算是项目部的经理。今天冒昧登门,是想问一问这排临街房出租的事。”
黄向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刘经理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来意:“我们项目部最近正在找临街的固定办公场地,要离工地近、能办公能住人。我在这附近看了好几处,要么太小,要么太破,就您这排房子最合适——一楼当办公室、资料室和会议室,二楼做管理人员的宿舍。我们不出大动静,就是放图纸、办公、休息,最多住几个项目负责人。租期一年半,工程一结束就撤。房租按市价算,按季度预付。”
一年半租期,正好卡在商业街初步成型。工程结束,对方撤场,房子回到自己手里。
“刘经理,您有统一安排就行。”黄向东说,“十间整体租,每间一楼办公、二楼住人,只供项目管理,不做集体宿舍。房子刚修好,里面的东西坏了照价赔。租期一年半,不自动续约。这些条件您要是接受,咱们就能定。”
刘经理一口答应:“应该的。我们也就是几个管理人员用,工人都另有统一安排。您放心,房子我比您爱惜——坏了还不都是我们麻烦?”
两人当场约好,刘经理回去取合同,第二天上午过来签字付钱。
晚上回到家,黄向东坐在书桌前,翻着那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
他翻到理工类院校那一页,目光在几个专业名称上停了很久。
白天在127号院外头等宋源生的时候,那个“没电话真别扭”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仅是别扭。信息传不出去、传不快,这里面全是成本,也是机会。
他想起后世家电行业的爆发,那些后来杀进五百强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电子工程专业下画了横线。
电子、集成电路、家电技术。未来三十年,就是最重要的风口。
他想报这个专业,不需要成为技术大拿,但得有底子。
有了技术打底,以后开电器商行、做家电生意,自己才看得懂门道,不会被供货商和工程师合起伙来糊弄。
更何况,他总不能一辈子靠囤房收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