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源生走了,黄向东却没歇着。
第二天刚黑,他换了一身旧衣裳,溜达着去了黑市。
这儿他熟。
重生回来头几个月,他跟着宋源生搭伙倒票,纬六路巷里谁管收钱、谁管放人进巷子、谁是徐宗波的铁杆,他都清楚。
纬六路巷,原本是黑虎的地盘。
黑虎被黄向东揭发干翻以后,占着纬一路的徐宗波和占着纬二路的李平梅,为了争夺这条票证巷子,狠狠干过一场。
最后是徐宗波占了上风——人多势众,再加上背后保护伞支持,硬是把纬六路巷吞了下来。
吞了地盘,徐宗波就开始涨管理费。
最早进巷子卖东西一毛,买东西五分;后来涨到卖货的进门费五毛、一块,买东西的也跟着涨。
再后来,徐宗波为了快速敛财,一口气涨到了五块。
不光纬六路,他原来手里的纬一路也跟着涨,李平梅那边也跟着统一涨。
五块钱一天,对小商贩来说,一天下来利润就没多少了,还担着被抓的风险。
这下子,整个黑市的商贩都炸了 —— 集体罢市,谁也不来了,转而去了其他几个小黑市。
徐宗波扛不住,才又把价格降回到一块。
从这件事看,徐宗波这人贪、狠、急功近利,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这回来,他原本想蹲徐宗波本人。
那位黑社会老大不常来巷子里,一般窝在纬六路口的小饭馆据点里。
黄向东蹲了两天,没见着人影。
第三天,倒是让他蹲着了一个熟人——徐宗波手下管纬六路巷的骨干,王勇,外号大勇子。瘦高个,两道扫帚眉。
黄向东蹲在墙根,看着大勇子带着两个手下,在巷子里挨摊转悠。
这家翻翻货,那家瞅两眼,时不时伸手拨拉拨拉摊上的东西。
他是来看货的。
哪家摊上要是摆出点稀罕东西 —— 紧俏的票,他就记下来。
回头不是压价强买,就是逼着摊主孝敬上来。
前阵子纬六路巷传出有人出手五箱茅台票,大勇子就带人查过好几天。
另外,还要防备别的帮派伸爪子进来。
正转悠着,黄向东从旁边和大勇子擦肩而过。
错身的工夫,手指一弹 —— 吸附式窃听器,落在了王勇的身上。
大勇子浑然不觉,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当晚,他调出窃听录音。
大勇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在说宋源生的事:
……波哥说了,先盯着,别动手。那五箱票的来路,还没查明白……
……收票那小子背后,听说有老板……波哥让摸,摸出来再说……
……李平梅那边,也盯着点,别让他掺和进来……
黄向东听着,知道徐宗波和李平梅之间,不知为什么事又要起冲突。
第二天,他转去了纬二路巷。
李平梅的地盘,卖杂货、自行车、缝纫机配件的地方。
黄向东只蹲了半天,就碰到了李平梅。
跟徐宗波不一样,李平梅不怎么躲着,完全是老派帮派老大的做派。
他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看着倒像个庄稼把式,不像黑道头目。
自己在纬二路巷口有个摊子,是巷子里最大的一个 —— 卖自行车零件、缝纫机配件等,摊面比别家宽出一倍,还雇了两个伙计。
黄向东观察了半天,跟纬六路巷不一样。
纬六路的摊主见了大勇子,是赔着笑、缩着脖子;
纬二路的摊主见了李平梅,是主动打招呼:
李哥,吃了吗?
李哥,喝碗茶?
李平梅也不端着,挨摊点点头,碰见谁家摊上有难处,还停下来搭两句话。
黄向东心里明白 —— 这李平梅,跟徐宗波不是一路人。
旧社会码头工人、运河船工,为了不被欺压,自己抱团,推举个有本事的人出头,遇事互相帮衬,被欺负了就一起上。
久而久之,就成了帮会。
李平梅就是这么起来的。
当年纬二路巷的摊贩们,被各路地痞压了又压,实在扛不住,就推举了李平梅。
他是个硬茬,敢跟人拼命,又讲义气。
他带着摊贩们跟地痞干了几架,把人打跑了,纬二路巷这才安稳下来。
一开始,他还是讲义气的—— 护着大家,大家也敬他。
可人总是会变的。
日子久了,地盘大了,手底下人也多了,李平梅也渐渐开始收钱了。
摊贩的孝敬、生意的抽成,一年比一年多。
他也走黑道的路数,跟人抢地盘、下过黑手,觉得那样来钱更快。
但他跟徐宗波不一样。
徐宗波是往死里榨,进门费一口气涨到五块,逼得整个黑市罢市;
抢地盘、砸场子、敲骨吸髓,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平梅也收钱,多少还留点分寸,不往死里逼,不赶尽杀绝,他身上也没沾过人命。
他也跟着徐宗波涨过进门费,后来看摊贩们接受不了,自己先主动降下来的。
前世的李平梅,后来上了岸,洗白做善事,善终退隐。
这人,不算好人,可也不算坏透。
正想着,李平梅从摊子上起身,往巷子深处走。
黄向东跟上去,在人堆里擦肩而过,手指一弹,窃听器,落在李平梅后衣襟上。
李平梅浑然不觉。
当晚,窃听录音里,李平梅的声音粗声粗气,正跟一个心腹说话:
…… 姓徐的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李平梅道,纬二路巷口不远,他的人也敢在那儿截人设卡。
李哥,这是骑到咱们头上了! 心腹急了,要不要带人去把他的人赶走?
先别急, 李平梅道,他现在有副局长在背后撑着,人也比咱们多。硬拼,吃亏的是咱们。”
那咋办?总不能让他这么弄下去,时间长了,巷子里摊贩不得有怨言,那谁还服我们。
先忍忍。 李平梅道,擒贼先擒王,多派几个人盯紧徐宗波,等他落单,或者身边人少的时候,埋伏他,争取一击必中。只要把徐宗波废了,他的手下必然就散了。
“这样机会可不好碰,徐宗波这小子身边一直不少人,连上个厕所也让人跟着,从来不落单。他可怕死了。”
这倒也是,但不能干等着。你去查查,他最近手里压着什么货、有什么把柄。
是,李哥。
沉默了一会儿,心腹又问:纬六路那个收票的小子,姓宋的。听说姓徐的急眼了,到处查他背后的人。
李平梅冷笑一声:那小子背后要是真有人,正好让姓徐的碰个钉子。
录音到这儿,断了。
黄向东关了录音,皱眉思索。
徐宗波,已经把手伸到李平梅地盘,他的手下在离纬二路巷口不远处设卡收钱,这是明着挑衅。
老狐狸李平梅在忍,他不像其他的黑社会混混,只知道喊打喊杀,那样的人都活不长。
他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在等一击必杀的机会。
但这样的机会,不是那么好碰到的,得靠运气。
两边的矛盾,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黄向东要做的,就是在这堆干柴上,扔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