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黄向东合上英语单词本,靠在床头,调出了附着在大伯娘身上的那枚窃听器。
耳朵里传来大伯家的动静——大伯娘的声音又尖又利:
向阳、向军俩孩子在派出所蹲了一宿,赔了200块,还逼着咱写了保证书!这口气我咽不下!
大伯黄长海闷声抽着烟,没吭声。
我寻思了一个月——大伯娘一拍桌子,让咱俩儿子去请他两个姑姑,再去小叔家把老太太请来!可你那老不死的老娘总是推三阻四的,就是不出头!
接下来是请奶奶的动静——大伯娘亲自去的,带着两个儿子。
奶奶住在小叔家。
小叔在乡下,奶奶一直跟着小儿子过。
窃听器里传来大伯娘的嗓门:妈,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上次老二家把俺家害惨了。您那两大孙子在派出所蹲了一宿,赔了200块,还逼着写了保证书!这口气我咽不下!
奶奶的声音苍老,带着点疲惫:我老了,不掺和你们那些事。自家兄弟,闹到这份上,好看?
大伯娘急了,您是长辈,您开口,老二敢不听?您要是不管,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们这是逼我呀……奶奶叹了口气,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行,我去。可丑话说前头,到了那儿别在我跟前吵,好好说,我心脏不好,生不了气。
大伯娘连声应着,可听得出语气里分明带着先把老太太忽悠来的得意。
黄向东收回心神,关了窃听录音。
奶奶还是那个奶奶,活得通透。
前世的事,他记得清楚。
奶奶一直住在小叔家。
按农村的老规矩,老人养老,该跟着长子过。
大伯黄长海是老大,按理奶奶该在他那儿。
可奶奶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 大儿媳妇不是个好相处的,嘴毒,心也窄;
大儿黄长海,看着闷声不响,其实他媳妇闹的那些事,都是他默许,或者背后撺掇。
奶奶看得透透的,所以没在大儿家养老,去的小儿子家过。
三个儿子里,奶奶知道二儿子黄长河最靠谱、最老实。
可二儿子一家在城里上班,住的地方实在太小。
厂里分的一间平房,隔成内外间,四口人挤在一起,奶奶要是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奶奶体谅,从不提去城里住的事。
老人多少都偏爱小儿子。
小叔在乡下,给奶奶养老,说不上多孝顺,也说不上不孝顺,就是庄稼人寻常的那种过法。倒是二儿子黄长河,人在城里,没法在跟前尽孝,心里总觉得亏欠,每月按时寄生活费。
一个月 20 块。
那个年代,农村里一个月 20 块钱的生活费,是相当富裕了。
小婶子看在这 20 块钱的面子上,对奶奶照顾得还算不错。
奶奶心里明白,常替黄长河说话:老二两口子不容易,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能拖累他们。
自从老伴没了以后,奶奶这个岁数,越发不爱掺和儿女之间的事。
一个是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另一个也是不想惹儿女们烦。
儿女们的事,谁对谁错,她心里有数,可从来不多嘴。
本本分分地养老,儿孙们逢年过节来看一眼,说说话,她就知足。
两个闺女 —— 黄向东的两个姑姑,时不常回娘家,伺候她几日,帮着洗洗涮涮。
奶奶对现在的生活很知足。
在黄向东前世的记忆里,奶奶就是这么个活得透亮的人,或者说,是活明白了的人。
她一辈子不争不抢、本本分分、干干净净,一直活到九十多岁,走的时候很安详。
这一世,不一样了。
因为他的重生,有些事情,已然改变。
他救了温厂长的女儿,温厂长给了他个招工名额,他把名额给了表哥赵进磊。
表哥进厂的事,传到大伯家,大伯家急了。
窃听录音里,大伯娘大骂:招工名额不给自己家孩子,便宜了外人!老二家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就是缺心眼!
这才三番五次上门闹,被打脸后,又一次次去请奶奶出山,想借奶奶压黄长河一家,出口恶气,更要达到目的。
黄向东听得出,奶奶早已不胜其烦。
大伯娘一趟一趟地磨,她推不过去,才不得不敷衍着应下来,走这一趟。
黄向东也听出奶奶的另一层意思:
奶奶这一趟,想来亲眼看看情况 —— 她不大相信大伯娘说的那些话,看看能不能调和调和老大和老二之间的矛盾。
第二天一早,他跟父母说了。
爸、妈,大伯一家可能今天来闹。他们不知道咱们新家的地址,会扑个空,可能会找得到厂里去。你们请两天假,别去厂里露面。
黄长河一听,眉头皱了起来:他们…… 真要来闹?
八九不离十。 黄向东道。
他肯定不能告诉父母自己是从窃听器里听来的。
黄长河半晌没吭声,闷声道:闹到厂里去,领导知道了,怕是对我印象不好…… 这都干了大半辈子了。
赵秀枝也慌了神:要不…… 那 200 块钱咱不要了?反正他们也没还,咱就当没这回事,他们总不能再闹了吧?
就算不要了,他们也会闹。 黄向东摇头,这不是200块钱的事,他们是觉得咱家起来了,眼红。想一直吸咱家的血。
赵秀枝又想了想:那…… 要不咱再给他们点钱,息事宁人算了?
妈,息事宁人这四个字,对正常人好使,对他们不好使。你越是让,他们越觉得是应该的。这回咱一步不能让。
黄长河闷声开口:那…… 厂里那边怎么办?
托人带个话,就说家里有事,请两天假。让他们去闹,钢厂是国营大厂,保卫科是不会让他们太过分的。再说他们也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去闹,进厂名额的事,厂里是公开考试筛选的。咱们早就跟他们讲清楚了。
“他们可能无中生有,以爹不养老,不尽孝说事,可咱们家有每个月给奶奶汇款单,不用怕,唯一有影响的,可能对我们名声不好。过两天上班,给领导解释清楚就可以了。”
黄长河闷了半天,叹了口气: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们今天扑空,明天还来。咱这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赵秀枝也在旁边抹眼泪:好好的一家人,闹成这样,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黄向东看着父母这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开口道:爸、妈,我还有个想法,跟你们商量商量。
你说。 黄长河抬头。
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前阵子还被大伯娘砸了一下,缝了六七针。您呢,在车间干了大半辈子,腰也不好,三班倒,身体早就熬空了。
黄长河没吭声,赵秀枝低下头。
厂里现在有病退的政策。我琢磨着,不如你们办个病退,提前退下来,在家歇歇,把身子骨好好养养。
病退? 黄长河一愣,病退工资少一大截,咱家……
钱的事您不用愁。 黄向东道,我这两年倒腾东西,手里有积蓄,养得起这个家。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我今年高考,感觉还行。真考上了,将来分配工作,也用不着顶您的班。
那向明呢? 赵秀枝问,他还小……
向明今年中考,要是能考上高中,将来也考大学。现在改革开放了,往后的路子宽得很,不一定非得顶替进厂。真要是我和向明都不是读书的料,到时候再根据情况顶替也行 —— 病退又不是正式退休,名额还在。
黄长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让我们…… 想想。 他最终道。
黄向东也不催:您慢慢想,不急。这两天先把假请了,不跟他们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