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多,泉市站。
绿皮车进站,人声鼎沸。
黄向东和钱卫国一人拎一个包,挤过站台,上了硬卧车厢。
卧铺票是高建军办的——铁路公安乘警队的队长,也是黄向东的老熟人。
他以前跑京沪线,黄向东头回进京,就是在他那趟车上认识的:
头一回,黄向东在车上救了老首长家的孩子;
第二回,站台擒了女飞贼,当众指证了整个团伙。
两件事下来,高建军对他高看一眼,交情就这么结下了。
如今高建军升了队长,调到南方线——泉市到羊城这条,正好又碰上。
这年头,卧铺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要单位开介绍信,要干部身份。
钱卫国的家在羊城有些能力,可他回家,买去羊城的票,却是无能为力。
他看着黄向东一个电话就把两张硬卧解决了,赞叹道:老四,你在泉市的人脉,厉害啊。
此刻,两人把包扔上行李架。
这趟车,三十几个小时。
头天晚上上车,在车上过一夜,第二天一整天,第三天上午到广州。
这年国庆、中秋两个节凑在一块儿,双节连着,能在羊城待个五六天,够办事了。
本来按学校放假,也就五六天——好在课少,两人提前跟辅导员请了假。
车厢里,六个人的隔间。
黄向东睡1号侧下铺,钱卫国中铺,上铺是个跑单帮的南方客——三十来岁,精瘦,戴顶的确良白帽,一上车就脱了鞋盘腿坐着。
2号侧下铺,是个出差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白衬衫扎在裤腰里,一看就是常出门的。
中铺是个妇女,三十出头,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一路昏昏沉沉地睡着,妇女眼圈发红,时不时摸一把孩子的额头。
上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从上车起就躺着,脸朝里,睡得极沉。
列车开动,哐当哐当,往南。
还没到睡觉时间,那南方客话多,逮着谁聊谁。
他冲黄向东道:小兄弟,你去南方干啥?
看看货。黄向东道,听说那边服装多。
多!多得是!南方客来了精神,光十三行那片,档口一家挨一家。的确良、灯芯绒、牛仔裤——香港那边过来的款式,头一天到货,第二天就有人抢。跟你说,上个月我往北边倒了一批牛仔裤,一条进八块,出手五十——净赚五倍多!羊城那边,遍地是钱,就看你敢不敢弯腰捡。
黄向东听着,心里记下。
你那厂子,现在多大?他问钱卫国。
不大。钱卫国挠挠头,我妈那厂,最早就几台缝纫机,在家里支的摊子。这几年给港商做来料加工——布、样、款都是人家港商的,咱只管出工。三来一补嘛,南方那边都这么干,越做越大。现在租了两间厂房,三四十号工人。
他看黄向东一眼:老四,你问这么细,真打算跟我妈做买卖?
黄向东道,我那两个商场的柜台,元旦前挂牌。你妈厂里要是有拿得出手的款式,价钱合适,我准备长期订货。
钱卫国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这样我妈厂子又多了条销路。
黄向东听了,顺着话头问下去:听说你家里条件很不错,你妈怎么想的要自己辛辛苦苦开厂的?
这个说来话长。”钱卫国道,“我们家在羊城,也算有点根基 —— 我爸在区里当个小领导,管着商业流通这一块;大伯在街道办厂,二叔在物资局,三姑婆家开着一家轧钢厂 —— 钱家这一支,盘根错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可我妈那厂子,是她自己非要开的。早先她在公家单位。后来开放搞活,她说啥要自己干 —— 家里人都反对,说女人家折腾什么,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我妈就一句话: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这几年,还真让她闯出来了。如今家里花钱,都看我妈脸色。
我爸自己都说:改革开放,把我妈给解放了。
黄向东道,到了羊城,你先带我看看厂子。我看款式,再跟你妈谈价钱。
钱卫国拍胸脯,包我身上。
列车哐当哐当,往南。
夜里,车厢的灯熄了。
黄向东躺在下铺,闭着眼,没睡着。
火车摇得人昏昏沉沉。
约莫过了午夜,他忽然听见,走廊那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一停,又走,再停。
黄向东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脚步声贴着隔间门帘,停了片刻。
他听见行李架上有极轻的的一声——像布帛被划开。
割包。
黄向东眯起一条缝,借着过道昏暗的灯光看过去:
一个黑影正把手从行李架上收回来,鼓鼓囊囊的,往怀里一揣。
车厢连接处,还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在望风。
两人打了个手势,黑影就顺着走廊退了回去,脚步又轻又快,转眼没了声。
前后不过十来秒。
一割、二掏、三转手,放风、下手、接货,三个人配合,干净利落。
跟当年京泉线上那伙女贼一个路数。
黑影退回去时,经过黄向东所在的侧隔间门口。
黄向东假装翻了个身,指尖一弹——一枚薄如蝉翼的窃听器,无声无息地粘在那人衣摆上。动作极轻,黑影一点没发觉,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向东这次是暂时废了侯三儿的那枚窃听器,用在黑影身上。
侯三儿在北京,做事本分,一时用不上;以后进京还能再见,需要用的时候再安。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向东闭着眼,调出那枚窃听器。
起初是脚步声,窸窸窣窣,几个人凑到一处。
有人压着嗓子数钱分账:今儿这票肥,老五手快。
那娘们明儿一准报案,乘警肯定满车翻人。
怕啥?没人看见咱们动手,往人群里一扎,谁能认出咱?
可别大意 —— 车上卧铺这边就咱仨,硬座那边还有仨,统共六个人。真要撞上乘警,各自逃命,不要互相攀咬,团伙作案比个人作案判得重。这样过两年出来,兄弟们还可以拉一把。不然……哼!哼!
黄向东心里一沉。
六个人 —— 卧铺三个,硬座三个,分散在整列车里。
这哪是散贼,分明是一窝有组织的。
陌生车厢,对面一伙人,他没有出头。
第二天清早,隔间里炸了锅。
抱孩子的妇女一摸行李架,脸色刷地白了——包被人割开一道口子,里头给孩子看病的钱,没了。
我的钱!她当场哭得背过气去,那是我借遍了亲戚,给孩子看病的钱啊——
孩子被吵醒,也哇哇哭起来。
隔间里乱成一团。
高建军赶来,问了半车厢的人,没个头绪。
他脸色难看——这条线贼患重,他刚调来,这回头一遭就出了案子。
黄向东趁人少,把他拉到车厢连接处,压低声音:
军哥,昨晚过了午夜,三个人,从两号隔间那头过来。放风的一个,蹲在开水炉旁边抽烟;下手的那个,一米七出头,穿蓝褂子,左手——我瞧着,缺半截小指。接货的在三号隔间门口等着,得手就往后递,人没过来。
你确定?高建军盯着他。
确定。黄向东道,你查查硬座那边,蓝褂子、缺小指的。
高建军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上午,他查了一圈 —— 硬座、餐车、行李车厢,满车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穿蓝褂子、缺小指的人。
他回到黄向东跟前,脸色不大好看:蓝褂子的,没找着。
黄向东想了想:换装了。
换装?
缺半截小指,他攥着手,或者往袖子里一揣,谁能看见? 黄向东道,还有,我听他们偷完东西凑在那儿嘀咕。这趟车上,他们的人不下六个 —— 卧铺这边仨,硬座那边仨。
六个? 高建军眼神一凝。
这趟车的乘警队,连他在内,也就五个人。
真要动起手来,对方至少六个,如果还有其他同伙,自己这边警力明显不足。
黄老弟,最近公安部、铁道部正在联合搜捕一伙专门吃火车的盗窃团伙—— 头目,外号叫井瘸子。
井瘸子? 黄向东道。
早年他在火车上犯案,被乘警追得急了,车还跑着,他慌不择路地跳了下去 —— 一条腿摔断了,从此落个
井瘸子
的外号。
这人也算个人物。腿瘸了,还继续作案,后来还收了徒弟、收拢两劳分子。这些年下来,团伙越来越大 —— 他放话,十三省、三十六条火车线,都是他的地盘,人称贼王。
手底下的团伙,各管各的线,线上各有分工,规矩森严:偷来的东西,统一上供,层层分账。哪个徒弟不听话,或是犯了事,惩罚无比惨烈。
公安部、铁道部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人狡猾得很,一直没有抓到他。
昨晚那伙贼,要真是他的人…… 高建军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就有可能抓住井瘸子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