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站在门口,朝外头偏了偏头:出来吧。
屋里十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迈步。
一个蒙着脸的人,气势汹汹踹开门说救你们,换谁也不敢信。
黄向东也不催,就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静才壮着胆子,试探着往前挪了出来。
见她没事,后面的人才一个搀一个,胆战心惊地跟出来。
出了屋,也不敢往远走,十几个人挤成一团,贴着墙根站着。
一出屋门,借着月光,她们就看见了满院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有的被捆得结结实实,身上还带着血。
啊——有女人叫了一声,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别怕。黄向东道,这些都是坏人。他们自己内讧,火拼起来了。残局,我收拾了。你们看,人都在地上躺着,动也动不了。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上的人确实被捆着,这才信了一小部分。
你们有两个选择。黄向东道,愿意自己走的,出院逃命。不愿走路的,外头有一辆车,我把你们拉到镇上派出所附近,你们自己去报案。我不便露面。
女人们沉默了一阵。
一个蒙面人说要送她们去派出所——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伙的?
刚从狼窝里出来,谁还敢再上一辆陌生人开的车?
没有一个人愿意上车。
我们自己走。周静说道。
恩人,有女人颤着声问,你、你是谁?往后我们也好记着你的好。
黄向东摆摆手:不用。走吧。
女人们陆陆续续往院门口走。
临出门,黄向东听见周静压低声音,跟她们叮嘱:
出去以后,四散开走,别奔着一个方向。天亮之前,别停。能跑多远跑多远。
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抹了一把眼泪。
黄向东心里一动,多看了周静一眼,这女人心思细。
哪怕外面还有坏人,或者他真是个坏人,人四散逃开,顶多能抓住一两个。
女人们出了院门,四散逃命,脚步匆匆。
黄向东叫住周静:你,等一会儿。
周静脚步一僵,慢慢转过身来,脸色发白。
她一直怕的就是这个——这个蒙面人谁都可以放,偏偏留下了她。
你……你想干什么?周静的声音颤抖,身子往后缩了缩。
黄向东不答,指了指院子里那两个走不动道的女人——一个吓得腿软站不起来的,一个崴了脚的——道:这两个走不动的。你年龄大,又是她们的主心骨。你扶她们上车,我把你们送到镇上。
周静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黄向东没给她机会,手里五连发猎枪,故意晃了晃。
周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办法,只得过去,扶起那两个女人,搀着慢慢出了院门,帮着她们爬进厢式货车的车厢里。
车厢里黑黢黢的,两个女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黄向东关好车厢门,转身对周静说:你坐前面驾驶室里,我有话跟你说。
周静又一僵。
黄向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拴好安全带。
周静只得坐进去,把安全带拴好,手却攥得死紧。
黄向东发动了车。
车灯亮起,照出前面一条土路。
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窗外的田野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不用这么紧张。黄向东道,我要是对你们有恶意,没必要费这么大周章。再说,我放走的那几个人,出了门就会去报案,我不会自找麻烦。
周静想想也是,可她依然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单独把她留在驾驶室?
就算照顾那两个“病号”,也可以让她坐进车厢里,那样至少三个人在一起,彼此壮胆。
她浑身绷紧,坐在副驾驶上,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个蒙面人。
他开车很稳,一手搭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口罩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清深浅。
驾驶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谁也没再说话。
车,往镇上开去。
快到镇上的时候,黄向东忽然开口:我知道,你背后的人,是侯主任。
这话像一记炸雷。
周静猛地扭头,脸地白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蒙面人连这个都知道!
他是谁?侯振邦的政敌?还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她心里翻江倒海,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黄向东没看她,自顾自道:我在人民商场租着柜台做生意,姓黄。侯主任知道我。但今晚这件事,我不便露面——我不想被人报复。
周静的心提到嗓子眼。
我救你们,完全是好心。之所以能碰上,也是机缘巧合。黄向东道,到了派出所,千万别说出我的身份。你只说,是一个蒙面人救了你们。有什么疑问,你去找侯主任,我会详细给他解释。
振邦……周静终于开口,他认识你?
嗯,我们常见面。黄向东道,他这几天为找你,心急如焚。
听到挚爱之人的消息,周静心里松了松。
眼前这位,要是真有什么歹意,犯不着跟她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车在离镇派出所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停下。
黄向东指了指前头:派出所,就在那边。
周静下车,又到车厢里,把那两个女人扶下来。
你们去报案吧。黄向东道,就按我说的说。
周静扶着人,往派出所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车灯下,那个蒙面人坐进驾驶座,隔着车窗,向她们挥了挥手。
去吧。黄向东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黄向东调了个头,车尾灯一闪——开走了。
周静看着远去的车灯,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蒙面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那两个女人,往派出所走去。
派出所的门半开着,屋里亮着灯。
值班民警看见三个女人一瘸一拐、满身狼狈地进来,吓了一跳,赶紧迎出来: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周静想起那个蒙面人的话:你只说,是一个蒙面人救了你们。
我们……她定了定神,我们是被拐来的。有人救了我们,让我们来报案。
拐来的?民警脸色一变,多少人?在哪儿?
十一个。周静道,大部分姐妹四散逃生,我带着另外两个过来报案。救我们的人,是个蒙面的,说他不想被报复,送我们到这,开车走了。
民警听完,立刻转身喊人。
屋里顿时忙乱起来,有人倒水,有人问话,有人连夜往分局打电话。
周静坐在派出所的长凳上,看着眼前明晃晃的灯光,鼻子忽然一酸。
这一夜,到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