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李晓霞的电话，黄向东来到柜台这儿。
李晓霞迎上来：老板，侯主任等你半天了，说有急事。
黄向东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整了整衣裳，来到侯振邦的办公室。
侯振邦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着黄向东，半晌，才开口：周静的事，谢谢。
彼此都是聪明人，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黄向东道：侯主任，您别这么说。我也就是碰巧撞上了。
碰巧？侯振邦看着他，城郊那个院子，两帮人火并，死的死伤的伤。你是怎么个碰巧，能把人安安全全地救出来？
侯振邦之所以这么问，是他觉得有太多的不可思议，无法解释。
从见到周静到此刻，他一直在思索。
如果不是知道死了好几个人，侯振邦甚至有理由相信，这一切是黄向东为达到什么目的，自导自演的戏码。
黄向东笑了笑：也是趁乱捡了个便宜。没想到，那帮人自己打起来了，我恰巧摸进去，把人救出来了。就这么回事。
侯振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都是老狐狸，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水分？
这一会儿，侯振邦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睿智的老者。
有些事，侯振邦必须问清楚：怎么个碰巧法？你从头说说。
对此，黄向东早有准备，真话掺着假话，经得起推敲。
我新招了个营业员，叫徐芬，本来是咱人民商场的实习营业员，后来转到我这儿。前天晚上，她下班一直没回家，家里人到柜台找，李晓霞给我打电话。我正往街上走，准备去找她，恰巧看见她进了一家门店，门头上写着，专门办小日子留学的。
办留学的？侯振邦眉头一动。
嗯。我当时挺纳闷，她一个营业员，办什么留学？可她人已经进去了，我也不方便追进去问，就在门口等着，想等她出来问一声。结果——黄向东顿了顿，她进去，迟迟没出来。我一直在门口等，等到快天黑，门店忽然关了门。我还看见一辆小面包车，鬼鬼祟祟开到门店后头。没多会儿，两个人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塞进了车里。
侯振邦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认准了徐芬进店就没出来过，就怀疑这里头有事。因为只是怀疑，不便声张，只能远远跟着那辆面包车，一直跟到市郊那个小院里。
然后呢？
到了那儿，里头两帮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谈不拢，打起来了。我在墙根底下听着，越听越不对——他们在说，说，我才知道这是一伙人贩子，拐了十来个女人，要往码头上送。后来他们打得两败俱伤，能站着的都没了，我就摸进去，把人放了出来。
你一个人？侯振邦问。
趁乱。人都在地上躺着，没人顾得上我。黄向东道，我把人放出来，怕之后有什么麻烦，我只是个想安安分分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的普通人，怕被报复。所以蒙着脸，让她们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我用车拉到了镇上。
侯振邦听完，半晌没说话。
这个解释，滴水不漏，过程合情合理。
一个有正义感的普通人，没有见死不救，已经很了不起了。
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能报个警，就算好的。
当然像昨晚那个情况，被骗的姑娘们可能随时被转移，报警来不及。
至于怕犯罪团伙其他人报复，也是情有可原，别的不说，就说独眼周，徒子徒孙就不少。
至于怎么跟上面包车跑那么老远到市郊的？
现场开火的猎枪在哪？
等等这些问题，侯振邦不是警察，不知道细节，也不打算问。
他要的，是周静平安。
这个，黄向东办到了。
可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侯振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知道，周静是我的人？
黄向东早就料到这一问。
说来也巧。我之前在街上，碰见过您和一位女同志走在一起。当时没在意，就觉得那位女同志模样出众，让人印象深刻。这回救人，我一见她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侯主任身边那位吗？
侯振邦盯着他，目光深了深。
黄向东坦然看着他，没有躲闪。
半晌，侯振邦才缓缓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没再问下去。
周静没事，这就够了。
至于黄向东是真心搭救，还是另有目的——往后日子长，总能看出来。
不过眼下，这个年轻人，确确实实是给他侯振邦递了根橄榄枝。
往后，侯振邦道，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
黄向东道：多谢侯主任。
“说什么谢，要说谢，该是我谢你。”
侯振邦又补了一句：这案子现在在刑警队手里。带队的那个队长，姓余，我和他很熟，是发小，一起在大院长大。他是个能干的警察。
黄向东静静地听着。
他说，救出姑娘们的是个蒙面人，手里一把短猎枪。另外，警察在那个院子里搜出一些赃物，可能还有些赃物被人拿走了。警方正在找这个蒙面人。侯振邦道，我知道你的顾虑，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黄向东知道，侯振邦承他的情，愿意替他保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这时，李晓霞敲门进来：老板，柜台上有事找您。
黄向东跟侯振邦告辞离开。
下楼时，黄向东问：“什么事？”
李晓霞道：“想跟咱们谈批发合作。”
批发？黄向东一愣。
说是从南边县里来的，也想卖服装，看咱们柜台的货款式全又漂亮，想进一批回去卖。
楼下柜台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一个年轻点的。
见到黄向东，那中年汉子赶紧迎上来：
老板，是您吧？我们是从泰城那边过来的，在县城也想做点生意。前回来省城，看您柜台上南方衣裳，又全又好看，我寻思着，想从您这儿进一批回去卖。
黄向东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之前打算从哪儿进货？
那中年汉子搓了搓手，道：本来想上南方进。可我们头一回干，经验不足，手里的启动资金也不多。南方那边远，据说路上风险还不小。就这点本钱，专门跑一趟南方，不值当。
所以呢？黄向东问。
所以寻思着，先从您这儿进点货，试试水。汉子道，您这柜台上的货，款式新，料子也好。要是价格合适，往后就常从您这儿拿。
黄向东想了想：你要多少？
先拿个一二百件试试。汉子道，卖得好，再长期拿。
黄向东点了点头：行。批发价，比柜台零售低三成。你先挑货，让李组长带你看。
三成？汉子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那汉子挑货挑得仔细，一件一件翻看。
李晓霞在旁边给他记数，各种款式都拿了几件，一共二百多件，装了好几个大包小包。
批发走量，单件利润薄一点，但量上去，赚钱一样不少。
这次交易，倒提醒了黄向东，有时间可以开发一下周边县市的批发业务。
现在1981年，各地改开才刚刚启动。
哪怕泉市作为省城，商业这块，也只在两家最大的国营商场里面试行了柜台租赁。
多少人还在观望，生怕政策和风向再有个变化。
黄向东占了重生的先知优势，大胆接住了第一波租赁的红利，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周边县市，动作比省城还要慢。
眼前这两个想做生意的，算是脑子活的、最早闻到政策风向的那拨人。
往后最先富起来的，就是他们这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