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看得眼睛发亮,立刻抛弃了自己手里那颗,脑袋蹭了蹭他,指着玉碗:“要那个!”
谢危没应声,却将玉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同时又拿起一颗,继续重复那套“剥皮去籽”的动作。
紫红色的汁液,偶尔沾上他冷白的指尖,有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然而,这静谧很快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裴无尘由太监引着,穿过花径,来到这片临水软榻前。
他并未穿甲,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柏,只是那满脸的风霜与眼中未散的锐气,依旧带着边关的寒意。
他远远便看见了软榻上的景象——那位传闻中残暴不仁、杀人如麻的暴君,正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为一个女子剥着葡萄。
而那女子……裴无尘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比记忆中更加……难以形容。
乌发如云,肌肤胜雪,慵懒地倚着,眼角眉梢带着被精心滋养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娇媚与慵懒。
那张脸,在氤氲的水汽和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懒洋洋地抬起眼,眼神清澈迷茫,像林间懵懂的小鹿,与传闻中的“妖媚惑主”截然不同。
裴无尘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内心的激荡而有些沙哑:“臣,裴无尘,叩见陛下。“
“臣奉旨班师,今日特来向陛下谢恩!”
谢危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眼看他,只是将又一颗剥好的葡萄肉,喂到黎苏苏嘴边。
黎苏苏张口含住,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微动。
“平身。”谢危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裴无尘起身,却并未立刻退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黎苏苏身上。
看到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危的“伺候”,看到她嘴角满足的笑意,看到她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的模样……
沈若嫣那句“为了活命曲意逢迎”、“只剩空壳”在耳边回响,对比眼前这鲜活娇媚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和……被愚弄的愤怒?
还是更深的不甘?
他几乎是凭一股莫名的冲动,竟上前一步,越过了谢危软榻前一定的距离,直视黎苏苏,开口道:“黎……娘娘。”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若是受了委屈,尽可直言,陛下与诸位臣工,定会为娘娘做主!”
这话,已近乎莽撞的僭越。
空气,瞬间凝滞。
谢危捻着葡萄皮的手指,停了。
他终于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弥漫着血色的黑眸,此刻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他目光扫过裴无尘那写满“急切”、“关怀”甚至“愤怒”的脸,又落回黎苏苏茫然的脸上。
一抹极致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连御花园氤氲的暖雾都似乎被冻结。
黎苏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懵了。
她眨了眨眼,从谢危怀里微微支起身,困惑地看向眼前这个高大英武、却莫名有些激动的男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金边,但也晃得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歪着头,仔细看了两眼,似乎在辨认。
脑海里,系统界面无声地闪烁了一下,跳出关于“镇国大将军裴无尘”的简略信息,以及“原女主前世白月光”、“黎苏苏(原身)名义上曾有过朦胧好感的对象”等标签。
但黎苏苏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标签上。
她只觉得这人挡在她和阳光之间,而且……长得是挺高大威猛,但表情好凶,说话也莫名其妙。
“受委屈?”她重复了一下,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般的鼻音和十足的困惑。
她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扭头看了看身边气场越来越冷的谢危,忽然,伸出白嫩的手指,指着裴无尘,语气认真地问谢危:
“陛下,这位壮士是谁呀?”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是……陛下新招的御厨吗?看着……挺有力气的,切肉剁骨头应该很厉害吧?”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毫无嘲讽之意——在她看来,能有这种体格和气势的,除了将军,可能就是顶级庖厨了?
毕竟系统给的信息她扫一眼就忘,远不如眼前实际看到的印象深刻。
“噗——”
王德发站在不远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死死憋住,一张脸憋得通红。
谢危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森然杀意和冰寒,在黎苏苏这句“壮士”、“新招的厨子”、“切肉剁骨头”中,如同被戳破的气球。
虽然未完全消散,但那股针对裴无尘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暴虐,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古怪的情绪取代了。
他垂眸,看着黎苏苏那纯然困惑、甚至有点“慧眼识珠”推荐人才的小表情,心底那根名为“裴无尘”的刺,似乎……被她无意间拔掉了一点点,还带出了一丝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哭笑不得。
而裴无尘,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英俊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听到了什么?
壮士?厨子?切肉剁骨头?
她……不认识他了?还是……故意如此羞辱他?
曾经那惊鸿一瞥的朦胧好感,瞬间破裂。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和挫败感,如同冰水混着烈酒,浇了他满头满脸,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沈若嫣恰在此时,从后面的小径快步走来,似乎“恰好”经过。
她看到僵持的三人,尤其是裴无尘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和黎苏苏茫然的脸,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焦急与算计。
她立刻上前,对着黎苏苏,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哽咽:“苏苏妹妹!你怎么能如此……如此薄情!”
“裴将军他……他当年与你江南一别,始终念念不忘,此番回朝,听闻你处境艰难,忧心如焚!”
“你怎能……怎能装作不识,还如此戏弄于他!”
她这番话,看似指责黎苏苏,实则坐实了“江南旧情”,并将裴无尘的冒失之举包装成情深义重,同时把黎苏苏架在“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火上烤。
裴无尘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看向沈若嫣,又看向黎苏苏,眼神更加复杂痛苦。
黎苏苏被沈若嫣这突如其来的哭诉弄得很是莫名。
她顺着系统提示又看了一眼“江南一别”、“念念不忘”等关键词,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