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被带走的那天,老晏把店门关了。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老晏把门闩拉上。
门闩是铁的,很沉,拉起来有嘎吱一声。这声音沈渡从来没听过。
他在迹铺干了三年,从没见老晏关过门。
“坐。”
老晏在柜台后面坐下,两手交叠放在柜面上。没开酒。也没倒茶。就是坐着。
沈渡坐下来。
椅子是老木头,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看着老晏。老晏的眼睛浑浊,但这一刻盯着他看,看得很认真。那眼神让沈渡不舒服。
像在看一件很旧的东西,像在看一张很老的老照片。
“你知道什么是不该存在的人吗?”
沈渡摇头。
老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他端起面前那杯没喝的茶,看着茶水发了一会儿呆。
茶早就凉了,没人会喝凉茶,但老晏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杯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老晏说,“迹会自己消退,退到极点进墟,这是正常的。”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沈渡等着。
“打个比方。”老晏说,“一个人死了,迹会消退,会进墟,会变成从来没有过。”
“这正常。但有的时候,一个人的迹还没消,周围的迹就开始消退。不是这个人想这样,是因为他不该在。”
“他在的地方,周围的迹会加速消退。像世界在拼命把他抹掉。”
沈渡想起了阿苓。
他想起阿苓走过的地方——街道、墙壁、广告牌——那些迹在阿苓离开之后变得更淡了。
他以为那是无迹症。现在想想,不只是无迹症。
“这种人叫墟生者。”
老晏说,“从墟里出来,带着不该存在的迹。他们碰过的东西会在墟里短暂地重留迹,但自己会往墟里退。”
“阿苓……”
“阿苓是其中一种。”
老晏说,“但还有另一种。”
沈渡等着。
“还有一种人更麻烦。”
老晏的声音压低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归墟的裂缝。”
“他们在的地方,周围的迹会加速消退。不是因为他们想这样。是因为他们不该在。”
“阿苓是那种吗?”
“不是。”
老晏说,“阿苓碰过的东西会在墟里重留迹。”
“这种人不一样——他们碰过的东西会加速消退,连自己的迹都留不住。”
沈渡愣了一下。
“像你。”
老晏说,“你以为你是无迹症。你碰过的东西留不住迹。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留不住——是有人不想让你留?”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苓是墟生者。”
老晏说,“她碰过的东西会在墟里重留迹。但你不一样。你碰过的东西连你的痕迹都留不住。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不该存在的人。”
老晏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老晏喝得很慢,像在喝什么很难喝的东西。
沈渡坐在椅子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老晏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他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我……”
“不一样。”
老晏打断他,“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只是病了。”
“你说过有些迹被蚀掉是好事。”
沈渡说,“你的手呢?你的手也是好事吗?”
老晏没说话。
“你的手透明了。”
沈渡看着老晏的左手。那只手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像一片薄薄的雾。“你的手进墟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晏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下酒瓶,倒了满满一杯。
这次倒得比刚才还满。酒是白的,倒进杯子里像倒进一层薄雾。
“你有没有想过,”老晏端着酒杯坐回来,“你记不住十二岁之前的事,可能不是因为你的迹留不住。”
沈渡等着。
“是有人故意让你记不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沈渡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
他想起了铜扣。铜扣里有一道迹。那道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道迹在那里。他读过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
老晏说,“你以为我开迹铺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收点旧物卖钱?”
沈渡没说话。
“你手上那道疤。”
老晏指了指沈渡的左手腕,“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道疤。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道疤。他不记得。
“被蚀过。”
老晏说,“不是自然消退。是有人蚀的。蚀得很干净,蚀到只剩下这道疤。你不记得,是因为有人让你不记得。”
沈渡看着自己的手腕。
疤很淡,淡得像一道影子。
他想起了什么——一只手,很温暖,在摸他的头顶。
然后那只手开始消失,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那只手在消失之前,一直按在他头顶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记得那个温度。记得那个力度。
“铜扣。”沈渡说。
“嗯。”
“铜扣里的那个人——你认识。”
老晏没接话。
“你读过了。十年前你读过。”
沈渡盯着老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完了我就告诉你。”
老晏端着酒杯,停在嘴边。
他看着沈渡,眼睛里有一点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像有很多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说。
“问。”
“铜扣里那个人——是谁?”
老晏把酒杯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抽屉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枚铜扣,放在柜台上。
铜扣的颜色暗沉,像被时间侵蚀过很多年。但沈渡知道那不是时间侵蚀的。那是人侵蚀的。
有人用蚀法把什么东西抹掉了,只留下这枚铜扣。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老晏说,“但我读过他的迹。他蚀掉之前,最后一道迹留在铜扣上。那道迹写的是一个字。”
沈渡看着那枚铜扣。
他想起了那个小房间,想起了那只手,想起了那句“别怕。”
那句“别怕”不是半句。他听过了。是完整的。完整的“别怕。”
“什么字?”
“活。”
老晏说完这个字,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老晏。他们都没说话。
门外面有风,吹得窗户哐当响。
沈渡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阿苓被带走的那天,老晏拽住他不让追。
想起阿苓碰过他手腕之后,那一瞬的暖。想起老晏的左手透明得像雾。想起铜扣里那个人的声音,那只按在他头顶上的手。
“那个人……”沈渡说,“那个人把自己蚀掉了。”
“对。”
“为了藏住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找你。”
老晏说,“有人想让你消失。”
“那个人用他的存在换走了那些想找你的人。然后他把自己蚀掉,只留下一个铜扣。”
“为什么?”
“因为他在保护你。”
老晏说,“他把你藏在他的迹里面。外面那些人找不到你。因为你不存在。”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很淡,淡得像一道影子。他不记得十二岁之前的事。
但他记得一只手。很温暖。在摸他的头顶。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老晏说,“我找了十年,没找到。”
“你找了十年?”
“嗯。”
“你为什么要找?”
老晏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老晏的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是谁蚀了你。”
老晏说,“我想知道是谁想让你消失。”
沈渡看着老晏。
他第一次觉得老晏很陌生。
不像是迹铺的老板,不像是干了三年的雇主。
像是某个很老的故事里走出来的人。
“你开迹铺……”沈渡说,“是为了找那个人?”
“为了找你。”老晏说。
沈渡愣住了。
“十年前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
老晏说,“你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把你带回来,养了十年。”
“你……养了我十年?”
“你十二岁那年,我把你从柜子里抱出来。”
老晏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你一直攥着那枚铜扣。攥得很紧。我花了一个月才把那枚铜扣从你手里拿出来。”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铜扣现在在抽屉里。
他不记得自己攥过那枚铜扣。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是他的东西。是那个人留给他的东西。
“为什么……”沈渡的声音在抖,“为什么要养我?”
“因为有人让我养你。”
老晏说,“那个人蚀掉自己之前,给我留了一道迹。那道迹说:帮我照顾他。”
沈渡的眼眶湿了。
“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
老晏说,“但我知道他让我照顾你。所以我养了你十年。等你长大。等你想起来。等你来找答案。”
“现在我想起来了。”
“是的。”
老晏说,“你想起来了。”
“但我还不知道答案。”
“你会知道的。”
老晏说,“白衍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