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秀儿站在灶台边,把新黍米淘了半锅。她一边淘米一边抬头看了林薇一眼:薇姐,你说赵老四那些人闹腾,会不会还有人跟着他们起哄?
林薇正拿着弩弓在院子里练习:起哄的也没几个,真正饿急了的那几家,今天都在场上干活。
秀儿想了想:李婆子家呢?她家没来干活。
林薇垂下弩弓,沉默了一会儿。李婆子家——原主偷过她家的鸡,砸过她家的酱菜坛子,害得人家过了一个没盐没菜的冬天。后来林薇穿了这身皮,虽然送过菜,可到底没给过人家太多东西。
是得给李婆子家送一份,林薇说,她一个老寡妇,家里没人干活,咱那时候……以前的事她受的苦最多。还有吴婶家,上回送菜她没开门,这回也送一份过去。
秀儿点了点头:那送多少?
李婆子家多给点,八斤。她一个人过冬不容易。吴婶家六斤。王婶家也送几斤,她男人瘫在床上没劳力。林薇把炭条搁在纸上,你挑三份出来,麻袋装好了,挨家放门口。别让人看见。
秀儿擦干净手站起来,从杂物房角落那堆黍子里称了三份,搁进三个小麻袋里,扎紧了口。她又想了想,多拿了一小把黍子搁进李婆子那个袋子里,才拎着出了门。
她走到李婆子家门口,把麻袋搁在门槛上,抬手敲了敲门板,转身就走。走出去七八步远,听见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是李婆子的声音:哎?谁放的?秀儿没回头,脚步不停,拐过院墙消失不见了。她躲在墙角后面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李婆子弯腰拎起那个麻袋,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四下张望了一圈。暮色里空荡荡的巷子一个人都没有,她赶紧把袋口扎紧了,拎进屋去了。秀儿缩回脑袋,嘴角翘了一下,又拎着剩下的两袋往吴婶和王婶家去了。
秀儿回来的时候,林薇已经收起了弩弓。秀儿蹲到灶台边坐下,伸手拿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她添了一根柴,没抬头,声音不大不小:薇姐,你那些算工时的法子,给这个称几斤给那个称几斤,自己那份留了多少?
林薇正蹲在院子里洗手,听见这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走到木桌边坐下:整个儿剩下的都是我的,我还算什么。
秀儿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正微笑看着她。秀儿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把火钳搁在灶台边地上,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灰。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她的头更低了,声音不大不小:薇姐,那我也出工了,天天在地里跟着你干活,院子里的菜也是我管的,我那咋算?
林薇看着秀儿。秀儿还是蹲在那儿,火光照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嘴角抿着,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逗她玩。
林薇走过去,蹲在秀儿的旁边,长臂一伸搂住秀儿的肩膀,语气带着笑:我住你的吃你的,我都是你的了,我的就是你的,你说咋算?
秀儿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着衣摆,攥得紧紧的,声音高了半截:你……你瞎说啥呢!谁要你……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又蹲回去挤走林薇,拿火钳捅灶膛里的灰,动作大得把灰都捅出来了。
林薇站起来,看着秀儿手足无措的样子,被逗得哈哈笑了一阵,转身去条凳上坐着喝水了。秀儿蹲在灶台边捅了好一会儿灰,灶膛里的火被她捅得噼啪乱蹦,过了片刻她站起来,脸上的红还没全退,声音闷闷的:我去院墙那边看看药。
她推开门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拿手指头拨了拨那排药材。金银花的藤攀了大半面墙,青翠翠的藤蔓缠着墙缝往上爬,叶片肥厚油亮,嫩须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志和黄芪的叶子也铺开了一大片,贴着墙根密密地长着。秀儿伸手摸了摸那片金银花的叶子,又摸了一下藤蔓上的须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薇姐!药材能收了不?
林薇端着水碗走出来蹲到她旁边,伸手掐了一片远志的叶子看了看,又捏了捏根部的土。土微微鼓起来一圈,根茎在底下撑开了。再长两天,过两天挖。
秀儿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薇,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红印子,可嘴角已经放平了,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薇姐,今儿分粮的人家你都记着了没?谁家拿了多少,谁家还没拿,别到时候乱了。
林薇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看堂屋里那张小木桌,桌上摊着几片粗纸和二牛没用完的草绳头。她想了想,说:得记账。
秀儿跟着走进堂屋,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片空白的粗纸,又抬头看了看林薇:可咱俩都不识字啊,咋记?
林薇伸手把那几片粗纸拢了拢,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想起自己穿越前每天对着电脑敲字、对着笔记本做记录的日子。那些日子像隔了一层水看似的,模模糊糊的,可字怎么写她可没忘。我会。
秀儿愣住了:你会?
嗯,以前……我爹教的。林薇含糊地补了一句,也没等她追问,又接着问,咱家有笔没有?
秀儿在屋里翻了半天,灶台抽屉里找出一截秃得只剩半寸长的炭条,是烧火剩下的,拿在手里一蹭一手黑。林薇接过来在粗纸上试了一笔,炭条磨得纸张沙沙响,划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这个行。林薇把炭条在指头间转了转,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二,二牛的二。
秀儿凑过来看着那个炭笔写出来的字,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的笔画,指尖蹭了一层的黑灰。她抬头看了看林薇,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再写一个。
林薇又写了字,笔顺拆开一笔一笔写给她看:一撇,一横,一横,一竖,这是牛字,二牛的牛。
秀儿看着她写完,伸手把炭条接过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字。上面的横画长了,中间的竖画歪了。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啥玩意儿。
头一回写成这样不错了。林薇把纸翻了个面,再来,先写简单的。咱们先把数都会写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林薇在纸的上面写了一排,秀儿捏着炭条在下面模仿,就这个“一”起初都写的歪着,她又多描了几遍,越描越顺,最后那一笔竟然平了。她停了手,低头看着纸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嘴角翘起来。
明天找老村长借几张纸去,秀儿说,他家有纸。再借一根笔,你这炭条写一会儿手就黑了。
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小木桌两边,油灯捻亮了些。
林薇开始记账,秀儿坐在旁边看着林薇写字,一笔一画落下去,粗糙的纸面上慢慢出现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符,每个字的形状看着都差不多,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这个字念,刘婶的刘。林薇拿炭条指着纸上那个字,秀儿凑过来看,手指头在半空中比划着那个字的笔画,嘴里默念了几遍。
这个字念,李婆子的李。林薇每写一个字就给秀儿读一下,秀儿默默的记着。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除了林薇轻轻的读声,只有炭条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院子外头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叫了两声就停了。
林薇先把刘婶家的五十斤写在纸上,旁边画了个圈代表,又把栓柱六十斤写上去,二牛的八十斤,帮工的每人三斤,最后把李婆子家、吴婶家、王婶家送的斤数也记上了,备注两个字。
秀儿坐在条凳上挨着林薇,看着林薇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她看了一眼那张写满字的纸,又看了一眼林薇。
薇姐,她说,声音不大,你教我写字吧,以后账我能帮你记。
林薇端起水碗喝了一口: